回顾人类智识史,当理性的光芒与信仰的迷雾在历史长河中交织纠缠,科学与神学宛如两条时而并行、时而交汇的巨流,深刻影响着人类对世界的认知和理解。二者的纠葛贯穿于人类不同的文明阶段与时代,既在冲突碰撞中推动彼此边界的重塑,也在某些时期相互影响,呈现出复杂多元的态势。正如恩格斯所指出的:“对于一种征服罗马世界帝国、统治文明人类的绝大多数达一千八百年之久的宗教,简单地说它是骗子手凑集而成的无稽之谈,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要根据宗教借以产生和取得统治地位的历史条件,去说明它的起源和发展,才能解决问题。”从伽利略的天文观测到牛顿的神学手稿,从量子叠加态到人类起源说,人类既用望远镜观察星空,也用神话编织天意——自然科学发现宇宙的经纬,宗教神学传布存在的意义,它们共同构成我们理解世界的观念。
一、科学与神学关系的历史轨迹
美国历史学家布洛认为,科学与神学“从一开始二者相互依存,到各自拥有不同的知识领域和权威而相互独立,再演变到处于完全敌对状态”。欧洲中世纪,科学完全从属于神学;近代科学时期,科学具有从神学分离出来的独立意识,开始与神学分庭抗礼、挑战神学权威,进入恩格斯所称的由“搜集材料的科学”转向“整理材料的科学”、建立各门科学体系的时代;20世纪是现代科学既高度分化又高度综合迅猛发展,人类反思科学文明受到严重威胁,而神学又似乎重新找到表达领域的时代。
1.古代世界:科学与神学同源共生
在古代,难以征服的自然力量带给人们以恐惧感,导致古人产生了崇拜某种超自然力量的神灵概念,科学知识的萌芽与对神灵的敬畏紧密相连,古代科学与神学是对神秘自然现象的同源认知尝试。古埃及人通过观察天象制定了历法,用于指导农业生产和神灵信仰仪式。美索不达米亚的占星术将天体的运行与人类的命运联系起来,认为天体的变化是神灵意志的体现。古希腊自然哲学家泰勒斯提出水是万物的本原,这与古希腊神话中对海洋神俄刻阿诺斯的尊崇不无关系。“人神相异同构和完备的诸神谱系,反映了希腊思想的对象性和逻辑性,这正是自然科学赖以产生的基本前提。”古代中国天文学发展与占星术相互交织,将星座命名为“天官”,同时记录星象规律与天人感应,形成独特的混杂知识体系。这种将自然现象与神灵神意联系起来的观念,既是早期科学探索的一种形式,也是神学思想的重要体现,反映了科学探索与神学观念在早期文明中的共生状态。
2.中世纪:神学笼罩下的科学微光
欧洲中世纪是一个“神学大一统”的时代,基督教神学成为衡量一切的价值体系,几乎吸引了所有智力精英,占统治地位的先是教父哲学,而后是经院哲学。教父哲学神学家只关心上帝与人的关系,不重视自然和现实,认为世界末日为时不远,现有的有形自然界不久便会毁灭,为什么还要研究它呢?集神学思想之大成的经院哲学神学家阿奎那,继承了希腊自然哲学家的思想,亚里士多德的学说是其“理性因素”的主要来源,以宗教神学的形式强化了希腊科学传统的作用,认为认识自然是认识上帝的必要途径,科学研究的最终目标是证明上帝的存在与全能。托勒密的地心说,与人是上帝根据自己形象创造的、人居住的地方理应在宇宙中心等基督教义观念相符合,因此被纳入基督教神学思想体系。这种在神学严密笼罩下的科学情形,被罗吉尔·培根形象地描述为:“一个学科是其它学科的女主人——这一学科就是神学,而其他所有学科都是这一学科必需的,没有它们,它就无法实现自己的目的。”因此,一旦科学探索与神学观念不一致就会受到压制甚至迫害。罗吉尔·培根用实验方法从事“物理学和世界规律的研究”,提出“坚持真正的推理,并且把数学作为自然科学的工具”,挑战了《圣经》的权威,结果科学探索带给他的不是荣誉而是被投入监狱,待出狱时已是80岁高龄。“中世纪……这是人类由希腊思想和罗马统治的高峰降落下来,再沿着现代知识的斜坡挣扎上去所经过的一个阴谷。”
3.近代:冲破神学桎梏的科学革命
随着文艺复兴运动兴起,人们开始重新关注人的价值和尊严,启蒙思想家在攻击神学家的“神圣”思想观念时,常常把科学理性与神学迷信对立起来,科学开始走上摆脱神学束缚的道路,而16世纪哥白尼日心说掀起的科学革命,彻底改变了科学与神学的力量格局,科学与神学的张力首次激化,二者冲突加剧的同时,科学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独立发展契机。
哥白尼提出日心说,推翻了托勒密的地心说,改变了基督教关于“地球在宇宙的中心,上有天堂、下有地狱”的世界图景,引发了轩然大波,“自然科学借以宣布其独立并且好像是重演路德焚烧教谕的革命行动,便是哥白尼那本不朽著作的出版,他用这本书(虽然是胆怯地而且可说只在临终时)来向自然事物的教会权威挑战。从此自然科学便开始从神学中解放出来”。
近代许多信教科学家从事科学活动的效果常常与其本来动机相反。处于科学与神学相冲突之中的哥白尼,在那部引起科学革命的《天体运行论》(1543年)一书中是这样写的:天文学“这门学科还能提供非凡的心灵欢乐。当一个人致力于他认为安排得最妥当和受神灵支配的事情时,对它们的深思熟虑会不会激励他追求最美好的事物并赞美万物的创造者?”维萨里1543年出版了科学史上第一部解剖学著作《人体的构造》,通过实际解剖发现男人的肋骨和女人一样多的事实,就直接和《旧约·创世记》发生了冲突,由此维萨里被宗教裁判所判处流放并死于途中。
意大利科学家伽利略很早就相信哥白尼的日心说,但只有通过天文望远镜的观测发现支持日心说的坚实证据后,才明确支持哥白尼学说。宗教裁判所警告伽利略,认为地球不是宇宙中心的命题在哲学上是愚蠢和荒谬的,在信仰上是错误的。然而,伽利略继续深入地研究天文并出版了其代表作《关于托勒密和哥白尼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1632),在科学界引起巨大积极反响,而在神学界引起强烈反对。面对宗教裁判所的高压,尽管伽利略在对待日心说态度上做了妥协,年老体衰即将失明的他还是在1633年被那个年代的思想警察——宗教裁判所判处终身监禁——这成为科学与神学冲突的标志性事件。伽利略案件的严重后果,是宗教不宽容的意大利把世界科学中心地位拱手让给了英国。对伽利略的定罪迫使提出漩涡理论、将使传统宇宙观发生革命性变革的笛卡尔放弃了他的科学写作计划,并使许多人把神学视为科学的死敌。
神学的威严并未阻挡住科学前进的步伐。牛顿经典力学体系在这一时期诞生,进一步降低了神在自然中的地位和人们对它的盲目崇拜,地球被看作宇宙中一个地位微乎其微的卫星。然而,“近代科学的先驱者们实际上都笃信宗教,事实上都是基督教的忠实儿子”。这种将科学发现归于神道秩序的思维,揭示了欧洲前启蒙时代科学与神学的共生关系,使得“牛顿学说在一段时间内为自然神学创造了一个兴奋点,在牛顿学说中,世界的规律被视为神对自然的设计的证据……今天所称的‘自然神论’,就是受到了牛顿学说的影响。”
近代自然神学试图在信仰神学神灵与尊重科学理性之间找到平衡,既承认上帝作为世界的创造者,又强调自然科学的自主性。然而,当法兰西皇帝拿破仑询问拉普拉斯的《论天体力学》一书中为什么没有提到上帝时,拉普拉斯回答说:“陛下,我不需要这个假说!”近代科学的进步使得价值世界同事实世界完全分离开来。
18世纪启蒙时代的理性主义思潮席卷欧洲,科学与神学的分野愈发明显。伏尔泰、卢梭等启蒙思想家推崇科学知识,而传统神学中的神秘主义则成为被攻击对象。休谟和康德用不同方式揭露了为基督教进行辩护的神学思想的局限性,认为神学关于设计论证与基于奇迹的论证是循环论证,宇宙仅仅服从自然规律而神意在此成为多余。道尔顿的原子论对宗教神学构成了真正的威胁,“因为原子论并不认为,世界是一种被设计的或有目的的理性表达——它是反目的论的,因此它可能是无神论的——尽管人们确实可以创造出一个基督教形式的原子论。但原子论和天主教之间存在着特殊的、根本性的紧张关系”。近代科学对神学产生冲击力最强烈和持久的是生物进化论的提出,在此之前生物学是自然神学的重镇。
达尔文一进入剑桥大学就读过神学家佩利的《自然神学》一书,甚至可以把全书背下来,而当他通过环球考察与研究,得出与上帝创造万物观点相冲突的生物进化论后便说道:“传统上关于自然现象的设计论证,例如佩利所给出的,以前对我来说如此无可置疑,现在则由于自然选择法则的发现而失效了。”地质学家赖尔叙述当时的情景:“达尔文的著作正在科学界、文学界和神学界激起热烈的讨论。”
1860年在牛津召开的英国科学促进会年会上,牛津教区主教威尔伯福斯猛烈地攻击达尔文的学说以及达尔文的朋友,而生物学家赫胥黎、胡克等对威尔伯福斯的言论进行了坚决反击。可以说,达尔文进化论对19世纪西方兴起的历史二分论产生了直接影响——正是达尔文的进化论使得人们才将西方历史视为宗教神学与科学的战争史。神学家本想通过对科学的抨击让人们远离科学,结果却适得其反,更多的人接受了科学。
直到19世纪,西方近代科学才在中国传播,主要还是借助于传教士群体而进行。从1873年开始,在《教会新报》和《万国公报》以自然科学的题目《格物探原》连载传教士韦廉臣的几篇文章,但英文名称却一直是NaturalTheology(自然神学),其目的是在传播自然科学知识的同时,也将“上帝”的自然秩序观念带到中国。章太炎则严厉批驳了谭嗣同将孔教鬼神说与基督教灵魂说相通约的观点,曾设问“上帝为何者哉”?显然,中国人更愿意接受自然科学和医学知识而不是神学思想。1886年出版的第一部中文解剖学著作《全体通考》就没有掺杂任何神学内容。
英国哲学家罗素是这样总结近代科学与神学的关系:“近代不同于中世纪之处,在于教会威信的衰落和科学威信的上升……近代大多数哲学家都承认的科学的威信在下述方面是不同于宗教威信的:它是理智的而非统治的威信;人们无论承认它与否,都不会受到现世的惩罚;它依靠理性的裁断;它的结论是以或然性为特征的,而不宣称绝对的真实。”连19世纪在中国的西方传教士,也不得不承认“科学正渐渐地脱离宗教”,考虑到科学对于国富民强的影响,“连韦廉臣这样的人,也在某种程度上赞成脱离宗教的科学的发展了”。
4.现代:多元互动与边界重塑
进入20世纪,科学取得前所未有的巨大成就,从量子力学和相对论对微观与宇观世界认知的颠覆,到生命科学领域对基因奥秘的探索,科学几乎渗透到人类生活与认知的各个角落。在这种背景下,科学与神学的关系呈现出更为复杂多元的态势。
首先,科学与神学的冲突事件和论战依然持续不断。在一些前沿科学问题上,科学理论与神学教义仍存在显著的冲突,如宇宙大爆炸理论对宇宙起源的解释与上帝创世说截然不同。
反对进化论的势力在20世纪又开始了新的运作,这在科技最为发达的美国最具代表性。美国田纳西州于1925年通过《反进化论》法案,而中学生物教师斯科普斯因违反《反进化论》法案被告上法庭,科学家与美国科学促进会通过演讲和给报刊写文章等方式表达了对被告方的支持。然而,最终被告方败诉,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普通民众对神学文化权威地位的坚信不疑,而大部分美国生物学家是有神论的进化论者。1965年埃珀森状告美国各州反对进化论的法案违宪胜诉。然而,维护经典创世论的神学家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又提出了各种各样的所谓“科学创世论”提案来对抗进化论,以至于美国两个州议会在1981年通过了赋予“科学创世论”和进化论在生物学教学中具有同等地位的法案——被称为“平衡法案”。包括72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及其他科学组织团体的持续上诉,全方位地揭露所谓的“科学创世论”等只不过是经过伪装的宗教神学而非科学,直到1982年和1987年联邦法院才先后取消了这两项“平衡法案”。44%的美国人主张给创世论或“科学创世论”以同等的地位,否定进化论的比例是发达国家中最高的。甚至2005年时任美国总统布什表示赞同将神学的“智能设计论”引入课堂。美国学者评价说:“从相当粗略的比例看美国公众对进化论态度是令人失望的。对进化论的不信任几乎是一种美国人现象,我们自己把自己置于尴尬的处境。”
其次,有学者重新审视历史上科学与神学关系的真实历史。通过对伽利略的20卷作品及书信的研读就令人惊异地发现,以往认为伽利略是虔诚的基督徒的结论是不可靠的,因为没有发现过他做祈祷、听布道,或者阅读圣经和教会神父的著作的迹象。“伽利略实际上是个异端者;但更糟糕的是(因为他的异端言行比历史学家知道的要多得多),他对宗教是不忠的,也无感恩之心。”通过对牛顿科学著作和大量神学著作的考察,不难发现牛顿努力想挣脱宗教神学对他科学理论的影响,如在他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和《光学》这两本最有代表性的科学著作的初版中只字未提上帝,后来是出于教会等方面的压力才不得不在后续版本中加上了关于上帝的论述。在一个宗教神学仍然强有力地控制着社会各个方面的时代,科学家通过强调科学的神学功能以达到更多社会认同成为一种权宜之计。
再次,一些科学家和神学家尝试从对方的视角审视自身领域的问题,寻求人类知识与价值体系的新建构,寻求科学与神学的对话和沟通。“生态危机使人们明显地看到,神学和科学以及许多其它学科,有着共同的命运。”“在生态危机和寻求神学与科学二者都必须为之奋斗的新方向的压力下,神学与科学成了患难中的伙伴。”美国神学院的一个变化是,生态成为进入科学与神学关系讨论的很好层面,提出生态神学观来反思人类对自然的破坏。神学家提出量子力学的测不准原理为“自由意志”的存在提供了基础,基因工程、“克隆”技术是上帝创造人类的延续,超弦理论因其不可观测性而愈发接近形而上学的思辨范畴,一些神学家认为这与神学教义中的神秘体验和超自然存在有一定相似之处,甚至被有些神学家指认为是“新神学”。美国邓普顿基金会以数百万美金的奖励,吸引人们从事“科学与宗教合作”的研究,设立了“科学与灵性全球视野”计划。
对神学有浓厚兴趣的著名科学家强化了科学与神学的对话活动。美国生物学家帕莱维茨认为:“科学家自身经常瓦解科学与宗教间的界线……为努力弥合科学与宗教间的差异,有人声称科学支持了宗教经文,甚至能召集起上帝存在的证据。”甚至国内有科学家认为,科学的尽头是佛学,在对宇宙本体的认识过程中,现代科学与佛学不谋而合,都得出了宇宙本体是非物质、非能量的虚空的结论,“科学还没有回答没有物质的宇宙本体究竟是什么,佛学回答了,就是心物一元”。
爱因斯坦的观点能够代表西方一部分科学家的内心想法:“我不能设想真正的科学家会没有这样深挚的信仰。这种情况可以用这样一个形象来比喻:科学没有宗教就象瘸子,宗教没有科学就象瞎子。”量子力学重要奠基人海森堡认为,一方面科学真理是不容置疑的,另一方面思考科学与神学之间的关系也是科学家必须的选择。原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院长柯林斯认为:“科学并非唯一的认知方法,宗教世界观提供给我们另一种发现真理的方法。”
二、科学与神学关系的现实审视
在梵蒂冈博物馆的长廊里,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天顶画与走廊尽头的伽利略望远镜残片遥相呼应,上帝伸出手指触碰亚当的瞬间与科学家用镜片捕捉星辰的轨迹,构成了人类文明最深刻的隐喻。“毕竟,如果科学弱到无法与宗教共存时,宗教确实会将一些在现代被认为属于自然科学领域内的东西纳入其势力范围……如果某些问题从科学层面上找不到答案,它们便无可避免地落入宗教的领域(尽管这一点让人感到不舒服也不合适)。没有人会自愿让出自己的地盘。科学后期开始发展壮大,渐渐开始夺回暂时被宗教接管的领域,那时确实掀起了一些冲突与斗争。科学与宗教之间的紧张态势在某些历史时期确实有加剧的情况。”
纵观人类历史上科学与神学关系的演变可知,科学与神学呈现由简单到复杂、由线性到非线性、由一元到多元、由稳态到动态、由冲突竞争到对话共存的发展关系。有宗教信仰的科学家常常会在科学与神学之间彷徨和拉扯,伽利略就发出这样的感叹:“请各位神学家注意,在你们企图把关于太阳不动和地球不动的命题看成是关系到信仰的问题时,这就存在着一种危险,即总有一天你们会把那些声称地球不动而太阳在改变位置的人判为异端,我是说,终究会有一天在物理学上或在逻辑上证明:地球在运动,而太阳则是静止的。”1979年罗马教廷公开承认1633年对伽利略的审判不公正,1980年重审伽利略案,并由杨振宁、丁肇中等诺贝尔奖得主参加的跨信仰科学家委员会负责调查,1992年正式撤销伽利略的“异端”罪名,最终给伽利略平反。
作为社会建制和文化现象存在的科学与神学,它们之间的关系特别是它们之间的争论,往往会受到政治、经济、哲学、教育和文化等社会因素的影响。科学持续取得进步一定程度上会使神学家的受信赖程度、经济利益等方面受损,从而招致神学家的不满。伽利略受到宗教裁判所迫害,反映了科学已不愿依附于神学,而且要求得到自主,这是罗马教廷最不愿意看到的。有人认为,导致20世纪初美国公众把基督徒与进化论者看成敌对双方这一观念的形成,一些世俗的历史学家和作家负有责任。
人们对科学与神学的关系进行了各种探讨,采取了比较研究法、史学考证研究法、传记研究法、文本研究法、功能研究法、语言学研究法等诸种研究方法以及宗教社会学、科学社会学、文化学、人类学等不同学科研究方法,发表了大量研究成果,比较典型的是冲突论、整合论和独立论等观点。
第一种观点是冲突论,认为科学立足于客观事实,旨在通过观测实验和推理来探索正确反映自然界的客观规律,从自然界中求得自由的武器;神学则从虚幻的观念出发,关注的是通过信仰获得永恒的真理和心灵的安慰,把虔诚的祈祷看成是感动神灵以获得知识的唯一方法,是奴役人类灵魂的绳索。维护神学经典权威,压制甚至设法扑灭与神学经典冲突的知识,是神学保持自己存在与威信的必要条件,也是神学和科学冲突的基本原因。
神学提出许多更微妙且具有普遍吸引力的论调,诸如“科学与神学应当相互尊重”“神学与科学必须联手探寻真实世界的基础”“神学与科学有共同的领域”“神学与科学必须一起探寻人类生活更好的条件”等,但在认识论层面将超自然力的神学与科学相联系时,神学就会拒绝科学,因为科学方法怀疑神灵的设计和计划。科学权威是自然形成的、相对的、作用有限的、非崇拜的,神学权威是自封的、绝对的、作用无限的、受信徒崇拜的。
奥地利哲人科学家马赫描绘了他所处时代的流行观点:“对智力发展的唯一压制来自教士;如果他们不插手的话,那么正在成长的科学便会以惊人的速度蒸蒸日上。”美国人类学家潘迪安认为,超自然主义的神学和科学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一个是“全人类的造神运动”,而另一个是“全人类的分析活动,此种活动产生精确性模式来接近、解读和利用自然”。美国科学家戈兰总结说:“不管是君主政体还是民主政体,不管是专制的还是自由的国家,都需要科学,只有宗教不需要科学。科学与宗教的冲突比科学与政府的冲突更严重地影响科学的全面进步。”
第二种观点为整合论,认为神学与科学既不可能相互替代,也不会相互冲突,而且可以相互补充,共同解决人类社会生活中所面临的种种问题。“科学可以除去宗教的错误和迷信,宗教可以除去科学的偶像崇拜和虚妄绝对。各自都可以将对方带入一个更宽广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两者都可以得到繁茂的发展。”
美国社会学家默顿认为,17世纪清教主义对英国发展成为世界科学中心起了巨大的促进作用。在美国教育家怀特看来,“科学胜利之荣誉的很大一部分,属于一些曾经被当作神学家来培养的人”。科学-神学家波金霍尔认为,科学与神学是朋友而非敌人,它们关注了真理的不同层面,科学关注的是非人格化的真理,而神学关注的是超位格的实在的真理。
以利玛窦为代表的一批西方传教士在西学东渐的过程中,向中国传播了大量的近代科学知识。“在1600年到1773年之间,大约1600个不同的耶稣会贡献了约6000部科学著作。”1679年至1680年之间,在大清王朝钦天监任职的比利时耶稣会士南怀仁认为:“更多的传教士,就是以天文学的借口同时进入中国的。”“皇帝们在接受我们送给他的礼物——几何学、算术学、宇宙学和测地学的时候,表现出怎样的仁慈和快乐。”
后基础主义认为,科学与神学之间的界线在不断移动,两者在认识论领域发生重叠。新神学家强调要科学也要神学,“神学理论可以充当科学的‘发现语境’的灵感源泉。一个例子就是宗教理念对量子理论的先驱者的影响,如普朗克、爱因斯坦、玻尔和薛定谔”。
爱因斯坦反对将科学与神学对立起来,认为追求科学真理的感情源泉来自宗教,“我不能设想一位真正科学家会没有这种深挚的信仰”。普朗克认为,道德经验和宗教经验与物理学家对世界的看法相协调。费曼认为“科学是不确定性的艺术,而信仰是确定性的诗篇,人类需要同时聆听这两种声音。”戴维斯说:“科学实际上已进展到这一地步,它可以认真地解决从前是属于宗教的问题了。”杨振宁认为:“自然的结构有这么多的不可思议的奥妙,这个时候的感觉,我想是和最真诚的宗教信仰很接近的。”斯姆特将微波背景辐射说成是“上帝的手迹”,莱德曼将一本关于希格斯玻色子的书取名为《上帝粒子》。
第三种观点为独立论,认为科学与神学作为人类精神生活的不同领域,既不相互对立和冲突,也不彼此依存和促进,只要二者固守自己的领地,互不干涉,是可以彼此独立自处,相安无事。科学探求自然规律,神学追求善的愿望,就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样,科学认知与神学认知之间存在着不连续性。“康德和施莱尔·马赫,通过划界的努力,使得科学的归科学,宗教的归宗教。黑格尔则把科学与宗教看成同一个东西的不同表现。所以,研究科学不会被《圣经》所影响,但当追问人类根据时,上帝就成为必要的了。”
科学史家萨顿认为,科学和神学彼此分立,把它们对立起来或混为一谈都同样会造成混乱。迪昂认为,科学不受宗教神学影响,宗教神学一点也不受科学影响。布鲁克明确说:“论述科学和宗教的许多论著都是按照冲突或和谐的先入之见而建构的。如果想要理解宗教与科学相互作用的丰富性和迷人魅力,那么就有必要超越这些束缚。”怀特海认为,神学与科学所处理的事件性质各不相同,科学从事于观察某些控制物理现象的一般条件,宗教神学则完全沉浸于对道德价值与美学价值的玄思中。
批判实在论认为,神学和科学的结论都是部分的和暂时的,都处在一种语境与历史交织的背景中,这是它们的共同之处。然而,神学的经验与科学的数据类型是不同的,特别是二者的形成是大不相同的。
现代科学与神学的关系呈现出明显的制度化分离趋势,教育体系中科学教育与神学教育的分离,专业科学共同体的形成以及科学方法论的自洽性发展,都使科学日益摆脱神学话语的影响,在解释自然现象时不诉诸超自然原因成为科学职业的基本规范。主流神学也经历了“自由主义转向”,不再坚持神学经典的字面无误,而是强调神灵的伦理和精神维度,从而在事实上将自然领域让渡给科学。
三、科学与神学的边界和区别
科学的手术刀与神学的玫瑰经,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路径,这种分野在量子力学时代愈发明显:当科学家争论“薛定谔的猫”是否同时处于生死叠加态时,神学家则在思考灵魂是否存在于量子层面的意识波动中。科学以事实判断为第一性,神学以价值判断为第一性,二者属于难以通约的两种范式,很难在研究纲领的硬核层面达成共识。科学被界定在人类的理性主义和维系人类社会持续进步的文明范畴,而神学则被划归到信仰主义和特定时期社会规范体系的文化范畴。“亚里士多德关于世界的永恒思想使得他与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等一神论宗教对立起来……在涉及到自然哲学和神学的所有问题中,世界是否永恒的问题对信仰威胁最大,也最难解决。”从本质上看,科学和神学在世界观、价值观、认识论和真理观上是根本不同的范式,有明确的边界加以区别。
在世界观上,科学作为人类认识客观世界的知识体系,把一切研究对象都视为不依任何人的精神或神的意志而存在的客观实在,认为客观世界的产生基于自然原因而非神的创造,体现了唯物主义的基本立场。建立在超自然力量基础之上的神学,把宇宙的产生和一切自然现象归结为神的超验意志与表现,万能神灵主宰着世界,体现了彻底的唯心主义立场。
在价值观上,科学具有丰富的精神内涵,蕴含着理性精神、怀疑精神、批判精神,表现出简单性、统一性、合理性等价值规范,超越了阶级性、民族性和地域性,是全人类统一的知识体系。“科学在决策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有许多人错误地认为如果没有宗教信仰为基础人是不道德的。这是一个错误的假设,因为自从文艺复兴以来,道德的世俗化以及自然主义价值观的实现仍然不依存于宗教的戒律而存在和发展。”量子力学奠基人玻尔明确表示:“科学和宗教采取的出发点是根本不同的,科学的目的在于发展一种普遍方法来整理人类经验,宗教的根源则在于在社会内部推进见解和行为的和谐性的那种努力。”
在认识论和方法论上,科学坚持实证和依靠实验探索自然奥秘。科学对自然的解释是发展的、开放的和进步的认知体系,科学思维无禁区、无框架,是基于自然的合规律性和可理解性前提下的思维。神学通过祈祷和忏悔等认知世界,使信仰者与神灵之间建立一种心灵的交流和沟通,运用的是思辨的、象征的、隐喻的、“奇迹”的方法,是自我封闭的和非批判的认知体系。海森堡认为:“科学试图赋予自己的词以客观的意义。但宗教语言却必须避免把世界分为它的客观方面和主观方面的这种区分。”
在真理观上,“现存的有两种对真理的主张:一种是科学的真理,这是由经验积累和逻辑推理所证实的;另一种是宗教,这是超越经验和推理而确立的”。科学理论的真理性标准在于是否与实验数据相符和逻辑自洽;神学理论的真理性标准来源于神灵的启示和典籍教义。“科学与宗教所使用的探求真理的方法完全不同,如理性与信仰相对。而且,科学以事实为基础,而宗教以价值为基础。科学是客观的,宗教是主观的。科学可以被证伪,而宗教则不能。科学语言所描述的是事物存在于世界上的方式,而宗教则利用语言描述我们的感情、希望和信仰。”
自20世纪以来,新兴学科科学哲学得到了迅速发展,它专注科学的本质、科学方法有效性以及科学与非科学之间的界限等问题的深入探讨,其中逻辑实证主义提出科学的实证原则,强调科学事实与规律应该能够被普遍重复证明,未满足为科学设定的实证原则的语言都被斥为无意义的,因而神学语言无疑是无意义的,这样就把科学和神学分离了开来。这些科学哲学学说丰富和加强了科学划界理论,为区分科学和非科学提供了更具说服力的标准,同时也促使人们重新思考科学与神学的关系,进一步明晰了科学与神学的界限,由此可以把科学与神学的区别概括为表1所示。
| 表1科学与神学的区别 | ||
| 维度 | 科学 | 神学 |
| 哲学立场 | 科学唯物论 | 神学唯心论 |
| 认识方向 | 客观性与客观世界 | 主观性与主观世界 |
| 认识方法 | 实验、观察和理性思维 | 冥想、顿悟和启示 |
| 介入方式 | 入世关注现实社会;介入的是非人格的客观王国产生的“我-它”关系 | 出世关注彼岸世界;介入的是人格性的自我王国中产生的“我-你”关系 |
| 解释自然现象基础 | 自然因素与自然力量 | 神灵启示与超自然神力 |
| 解释范畴 | 物质世界规律 | 意义、道德与终极关怀的诠释 |
| 真理性 | 理论是相对真理,反对认识的穷尽论 | 神道是永恒真理,主张认识的绝对性 |
| 真理标准 | 以观测和实验事实为准绳 | 以神学经典和权威神道为最终依据 |
| 认知基础 | 可重复实证、可证伪性、逻辑自洽 | 强调信仰自洽性,相信心诚则灵与超验存在且不可证伪 |
| 认知路径 | 通过范式革命迭代更新认知,认知边界随技术进步扩展 | 在保持神道核心永恒性的前提下进行语境化解读 |
| 语言使用 | 观众语言:包含科学术语的事实陈述语言、逻辑推论语言、理性论述语言乃至数学语言 | 演员语言:带有强烈感情色彩与隐喻的箴言、诗意语言、神话语言和神学语言 |
| 系统属性 | 开放与进步的知识系统 | 封闭与教条的信仰系统 |
| 偶像忠诚 | 不要求偶像崇拜与忠诚 | 要求对神灵崇拜与忠诚 |
| 批判性 | 接受理性批评批判 | 拒绝一切批评批判 |
| 价值取向 | 超越阶级性、民族性和地域性 | 受阶层、民族、文化和地域利益驱动 |
| 社会功能 | 作用是有条件的且有其无能为力之处 | 神功无限、无所不能 |
| 社会角色 | 推动生产力与人类寿命提升 | 提供精神秩序与伦理框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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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凭借严谨的实证方法与显著的技术成果,日益成为推动社会发展和文明进步的重要力量。尽管全球有大量人口深受神学信仰影响,但神学并未对科学研究的主流方向与方法产生实质性影响,而科学取得的巨大成就极大地改善了人类的生活质量和生存质量。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恩格斯深刻地指出:“上帝在信仰上帝的自然科学家那里的遭遇,比在任何地方都要糟糕。”
当人们在为所谓“科学的尽头是神学”而得意地发感慨时,罗素早在80年前就对人类认知做出了精辟概括:哲学是位于科学和神学之间的无主之域,“一切确切的知识——我是这样主张的——都属于科学;一切涉及超乎确切知识之外的教条都属于神学”。有人把这概括为“神学的尽头是科学,而科学的起点则在于神学。”而实证主义哲学创始人孔德早在1844年就提出:“人类认识的发展先后经过了神学阶段、形而上学阶段和实证阶段,这三个阶段呈现出一种进化的趋势,而神学和哲学的思维对于人类的童年虽然是需要的,却不可避免要为实验科学所取代。”
即便具有宗教情怀的爱因斯坦,面对科学与神学的对立,认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神秘主义倾向表现在所谓的通神学和唯灵论的猖獗之中,而在我看来,这种倾向只不过是一种软弱和混乱的症状。”苏联宇航员加加林在从月球返回地球之后感慨道,“我没看见那里有天堂”,亦即宗教神学的根基不可能存在于自然界和科学之中,它最多只能在道德深处寻求根基。物理学家霍金认为,科学愈来愈足以回答过去一向属于宗教领域的问题,科学的说法就很完整了,神学是没有必要的。
对于在科学领域坚持唯物主义的科学家为什么在科学之外的世界会陷入宗教神学迷信中,恩格斯深刻地指出:“从自然科学走向神秘主义的最可靠的道路……是蔑视一切理论、怀疑一切思维的最肤浅的经验论……连某些最清醒的经验主义者也陷入最荒唐的迷信中,陷入现代唯灵论中去了。”
来源:《科学与无神论》2026年第1期
编辑:慧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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