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平方米的站位上
——寒假驻厂参与式调查·女性工人生存状况调查(下)
<前言>
寒假期间，武汉大学“她业之声”当代女性工人生存状况调查实践队走进电子制造企业生产一线，通过为期数十天的寒假工体验，记录女性工人群体在劳动过程中的真实处境。
01
劳动空间与劳动中的身体：被生产线逼着站起来的身体、被机器吞噬的血肉
无论岗位类型如何，劳动空间都高度固定。多数工人需长时间站立，身体活动范围局限在不足一平方米的区域内，选择坐下便是与生产线相脱离。“不是完全没有座位，但是坐下来就够不到生产线了，岗位(设计的)肯定要逼你站着。”
劳动中的身体是属于机器的。调查者生动地写到：“我只有沉浸进入劳动本身，进入身体四肢协调而成的重复动作形成的工作节律，以至于彻底放弃思考，放弃观察，甚至放弃感知疼痛，才能追平工友的进度，达成一天的指标。向左侧弯腰——左臂前推——肩腰部回正——再重复一次。仿佛除此以外的一切身体功能：在运行的大脑，在聆听的耳朵，在嗅闻的鼻腔……都是多余的，都不被机器接纳，都不被工厂接纳。在每天两到三千次的重复中逐渐形成了一种身体的节拍，在节拍中感受不到疼痛，因为一切都成为一种惯性。只有离开工作台时，当身体意识到它本可以不这么做的时候，肩腰腿的酸痛才会随着浸入喉头的化学药品味一起回到五感之中，令人作呕。庞大的监管机制和工厂机器吞噬了一种血肉，很难将其完好无损地吐出来。”
调查者采访的女工月圆阿姨也说自己感觉最累的时候，是每天躺在床上的时候。工作的时间里不允许自己感受到疲惫，上床休息的时候的疲惫程度是最大的。
02
工厂中的学生：
短期劳动力的边缘位置
寒假期间，学生工成为生产线上的重要补充力量。根据与多个工厂访谈对象的交流，寒假前来入职的学生工数量极多，大多来自职业技术学校，如技校、中专、大专等;甚至有学生是由学校统一跨省输送至工厂。
在招聘阶段，基本所有工厂都一边官方表示不招学生工短期工，一边对大量工厂中介培训学生工隐瞒学历、编造工作经历的现象坐视不管，客观上使大量学生工成功入职。
在调查者入职过程中，同期面试的6位短期工均是寒假短期学生工，工厂中介反复强调不可以说自己是大学生，不可以说自己是短期工，并且教她们编造自己的打工经历以通过面试。进入工厂后，工厂培训人员也会反复确认入职的学生工是否是短期工，如果不慎承认自己是过年即离职的短期工，工厂培训人员会立刻赶人离开，让其直接离职。培训人员与其他工厂职工完全有能力通过劳动者的能力和年龄判断该劳动者是否为学生短期工，但是只要学生短期工不主动承认，工厂方的态度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根据《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十二条：“在校生利用业余时间勤工助学，不视为就业，未建立劳动关系，可以不签订劳动合同”。
在本次调查中，中介的劳务派遣公司与学生工签订的均为正式劳动合同，双方承认建立了“劳动关系”且包含工厂需要为学生工缴纳社保、遵守无固定期限合同等规则。而事实上，劳务派遣公司既不会为学生工缴纳社保，也知道学生工只工作1-2个月。而对于合同中写有交社保的条款，大多数学生工并不会仔细看合同，对此条款全然不知。
对于劳动力年后返岗、长期工作的控制不来自于面试筛选，而来自于工资激励。在调查者所在的岗位的招聘信息中，中介对于工资的描述为：“【小时工】18元/小时(16元/小时+2元稳岗补贴，稳岗补贴需20日在职发放)，餐补450/月。月工资5000-6500，每月15日发放上月工资。”而在劳动合同中对工资的描述为：“按照16元/小时计算工资，每月16日前发放工资”。中介描述的每小时2元稳岗补贴需20日在职才能发放。
以调查者本人为例，1月17号入职，只能做到年前(2月12号)，实际上无法获得2元稳岗补贴，工资远低于长期职工。在其他工厂的访谈过程中，除了“16+2”，常见的还有“17+3”与“16+2+2”(做到年前即2月12号加2元，年后返岗再加2元)的发薪结构。而学生寒假工因为无法年后返岗，有部分学生也可能无法做到年前最后一天(2月12号)，整体工资远低于长期员工。
对于学生工这种短期劳动力，工厂的人也有两种不同的态度。老职工阿威说：“干短期的好管理啊，干的不好就拎包走人，长期工时间久了就油了”;而培训课的老白则认为：“干短期的，还没教会人就跑了。”
03
工厂中的女性：
在家庭与生产之间
工厂中的女性有很多不同的年龄段，而严苛的时间制度和管理制度显然让她们难以兼顾工作与家庭。
来工厂工作了6个月的爱梅当了二十多年的家庭主妇，在儿子成家后决定找份工作填补家用。像她这样五十岁上下，结束育儿职责而依旧有劳动能力的女性成为了工厂女性很重要的一部分。“厂里也不是没有孩子还小的女工，但是两班倒哪里有带孩子的机会。”长期工绶桃的孩子也已经上大学，不需要人管，而孩子还需要照顾的时候，则一直由婆婆照料。
调查者在工厂劳动过程中遭遇了经期紊乱。工厂里女性是否存在广泛的月经不调暂未可知，但是在调查者的询问之中，工厂从来没有给经期女性或痛经严重的女性放假或优待一说，大多数女性工人也并不在意这样的“优待”。“都是来赚钱的，你想请假当然可以请，反正请了就没钱拿。”
尽管工厂中女性整体上被安排在了较为轻松，较为安全的岗位，但是工作强度和工作时间依然远超国家规定。(此处可见上一篇推文的工作时间板块)
结语：
让经验进入公共讨论
调查者在回顾自己的工作经历时，感受到一种深沉的无可奈何。推文中呈现的女工困境，往往找不到立竿见影的解决方案。我们并不想用任何理论去框定女工们的经验，但希望：我们能在以后的人生中继续保持着对女工经验的热忱，通过持续的密切关注与理性表达，让女性工人的日常经验被更多人看见，在社会讨论中获得应有的位置。
报道来源|“她业之声”当代女性工人生存状况调查实践队
图片|实践组队员
文案|鲁昀熙王苗淼何滟卿
排版|李树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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