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周老师就下了田。
四月的秧田水还带着凉意,他裤腿高挽到膝盖以上,弯着腰,一把一把把秧苗插进泥里。泥水溅上来,顺着小腿往下淌,腿弯处糊着一层黄泥。身后一排排秧苗歪歪扭扭地立着,算不上齐整,但赶着节气,能插多少是多少。
“周老师!周老师!”
田埂上有人喊。声音急,带着喘。
周老师直起腰,手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泥,眯着眼看过去——是村东头老李家的儿子。
“咋了?”
“我爹烧得厉害,人都糊涂了!”
周老师没再问第二句。他把手里剩下的秧苗往田里一丢,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水上了岸,连脚都没顾上洗,就这么光着两只泥腿往家赶。
这就是赤脚医生的日常

“赤脚医生”这四个字,搁在现在年轻人耳朵里,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可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谁家没找赤脚医生看过病?谁家没半夜敲过赤脚医生的门?
所谓赤脚医生,就是半农半医、亦农亦医之人——农忙时务农,农闲时行医,或是白天务农,晚上送医送药。他们首先是个农民,然后才是个医生。
选谁当赤脚医生,是有讲究的。
那时候每个大队只推举一两个人,条件卡得死:贫下中农子女优先,根红苗正。政治思想要好,还得有点文化——至少念过初高中,能认字,能记药方。有的从医学世家里挑,有的从下乡知青里选。选上了,送到县里培训,长则半年,短则三个月,学点常见病防治、针灸、草药、接生这些实用的。结业回来,就算“医生”了。
可这“医生”跟城里穿白大褂的不一样——他们没有固定工资,不脱离生产,靠记工分拿报酬。
说白了,就是个有医术的农民
周老师家里有座五连间的大青瓦房

连着一间偏房,偏房就是他的诊室加药房。药房不大,一进门就是一股浓重的药味。诊桌上搁着一个褐色的诊脉袋,墙上挂着一只听诊器。药柜里摆着几排瓶瓶罐罐——土霉素、阿司匹林、红汞、碘酒,还有几盒针剂和几根针管。
就这么点东西。用当时的话说,“红汞碘酒阿司匹林”就是赤脚医生的别名。
药不够怎么办?上山采。
每周至少抽一天,背个篓子往山里钻。黄芩、柴胡、车前草、马齿苋——山里的草,不认识的时候是草,认识了就是个宝。采回来晾晒、炮制,有些就地用,有些存起来备着。
“治疗靠银针,药物山里寻。”这话一点不假。
培训那会儿,周老师学针灸,先在自个儿身上练。老师讲完一个穴位,学员们就拿起针往自己身上扎。“宁肯在自己身上试验千次,也不在阶级弟兄身上错扎一回。”这话刻在每个人脑子里。
一根银针、一个酒精棉球,抹一抹就算消毒。扎完了自己,再互相扎。有些穴位大家都不敢互相练,排着队等老师来扎,扎完了再轮流给老师扎。
就这么硬练出来的

学完了回到村里,白天照样下地干活,晚上点着煤油灯翻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赤脚医生手册》。那本书六百多页,从咳嗽呕吐到心脑血管疾病,从针灸草药到常见西药,从灭蚊防病到急救处理,无所不有。全国各地的赤脚医生几乎人手一册。
回到田埂上
周老师光着两只泥腿跑回家,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先把手洗了,打开药房的门。老李家的儿子扶着爹等在门口,老头靠在门框上,脸烧得通红,眼睛都睁不开。
周老师先用粗糙的手在病人额头上摸了一会儿,感觉烫手,拿出一支水银温度计甩两下,让病人夹在腋下。然后坐在诊桌前,让病人把手平放在诊脉袋上,闭上眼睛“评脉”——一只手评完换另一只。再挂上听诊器听听胸口。最后让病人伸出舌头看看舌苔。
一套流程走下来,心里有了数——重感冒,得打青霉素。
周老师从银色盒子里拿出一根煮沸消毒过的针管,再取一个消过毒的针头安上。铁镊子“哐啷”一声敲掉针剂水的上半截,把药水吸进针管,注入青霉素药瓶里摇匀,再抽回来。
“好了。”他拿着针管站在病人跟前。
老李头趴在儿子腿上,裤子扒下来,屁股上凉幽幽一抹褐黄色的消毒水。接着“啪”一下,针头扎进去。
一针打完,周老师洗了手,又匆匆往田里赶——秧还没插完。
这就是赤脚医生的命——上午插秧,下午看病。
农忙时节最苦。一边要抢收抢种不误农时,一边随时有人找上门来。有时候一天要被叫回去好几回。村里的社员也体谅他们,常说:“你放心去看病,你家田里的活我们帮着干!”
可这份体谅背后,是赤脚医生风里来雨里去的奔波。白天黑夜,只要有人来叫,背起药箱就走。雨天晚上最难走——一脚高一脚低踩在泥泞的土路上,摔跤是常有的事。出诊的时候还有人陪着走一段,回来就剩自个儿一个人,又怕又冷,到家已是一身泥水。
他们认得每个村落的路,田路、山路在哪儿分叉,东西南北都印在心里。他们也认得每户人家的门——谁家住上厢房,谁家住下厢房,一清二楚。更关键的是,他们能记下好多老病号的名字和病情:王厝的大爷经常哮喘,李厝的大娘患关节炎。
生病的老人家总惦记着赤脚医生,说他们妙灸神针能治百病,把他们当成最亲的人。
到了1977年,全国赤脚医生的数量一度达到一百五十多万名。一百五十多万人,都是一边种地一边看病,上午插秧下午看病的农民医生。
他们没吃过“皇粮”,没拿过固定工资。微薄的工分补贴很难解决生活问题。可他们凭着一根银针、一把草药,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硬是撑起了几亿农村百姓的基础医疗。
1985年以后,赤脚医生这个称呼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他们有的转了乡村医生,有的回家种了地。但那些年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的身影,那些光着泥腿从田里跑回来给人看病的日子,留在了无数人的记忆里。
就像周老师——五短身材,头发花白,眉慈目善。平时和普通农民一样春播夏种、秋收冬藏。病人一来,丢下农具就往家跑。
上午还在田里插秧,下午已经坐在诊桌前给人评脉了。
这就是赤脚医生。
半农半医,亦农亦医。
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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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民间道医堂”原创,讲述那段不该被遗忘的乡村医疗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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