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渔杀家”新解
第8版()专栏:
“打渔杀家”新解
杨东莼
“打渔杀家”亦名“庆顶珠”,是京剧的传统节目,许多地方剧种也有这出戏,极受群众欢迎。
这里不预备谈这出戏在思想内容、穿插结构、台词唱腔等方面的优点,这里想谈谈老英雄萧恩的思想变化,特别要谈谈一个未经世事的渔家姑娘——萧桂英的思想斗争过程。后者的思想斗争过程,对于我们正在自己革自己的命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来说,有着极其深刻的教育意义。
那老英雄萧恩,本来是没动杀人之心的。当丁郎来催讨渔税银子的时候,萧恩全用好言答对;当丁员外家的教师爷率领众徒弟,气势汹汹地硬要讲打的时候,萧恩才“七窍冒火,咬碎牙窝”,把教师爷和狗徒们打了个落花流水。打出了祸来,萧恩还想“抢他一个原告”,赶至县衙告状。待到赃官吕子秋受了丁员外贿赂,不问情由,痛打萧恩四十大板,并且责令他连夜过江与丁员外赔礼的时候,萧恩这才露出了英雄本色,“恨不得今晚肋生双翼,飞过江去”,“杀他的满门”。这里,萧恩的思想变化是层层深入、脉络分明的。由讲好话,到打人,到告状,最后到杀家,在每一个关口上,萧恩都是当机立断,决不含糊的。
萧桂英却非如此。一个天真烂漫的渔家姑娘,无论如何是不会想到杀人这事儿的。最初,她只是想:“爹爹杀人,孩儿站在一旁,与爹爹壮壮胆量”;而后,当要离家时,她又惦念着未关家门,恋恋不舍家中的家具和坛坛罐罐;再后,船至江心时,她又问父亲“杀人是真是假”,并说“孩儿心中有些害怕”,等到父亲责备她,要送她回去的时候,她又坚持和父亲同往;最后,当萧恩杀死了丁员外,说“儿呵!放大了胆,随为父的杀!”之后,萧桂英才真正杀横了心,坚定地回答:“遵命!”这里,萧桂英的思想变化是三起四伏、曲折复杂的。由替父壮胆,到绻恋家门,到心中害怕,最后到遵从父命,在每一个关口上,她都犹豫踟蹰,三步两回头,但临末还是走上了一条坚定的道路。
有一种萧恩型的知识分子,把资产阶级政治立场、资产阶级人生观和世界观、资产阶级个人主义,看成是自己身上的大敌。他们在思想改造问题上容或有过犹豫,但很快就下定决心,利刀出鞘,制大敌于死命。
更多的知识分子,如果就其思想改造所走过的“苦难的历程”来看,则是属于萧桂英型的。这意思是说,他们的思想改造的起伏过程,和萧桂英持刀杀人前的思想斗争,多少有些类似。一开始,他们对思想改造心存抵触,站在河岸替人“壮壮胆量”倒是可以,要自己脱掉鞋袜下水却是不成。继之,真要离家了,大伙儿真要下水了,他们就留恋起“坛坛罐罐”来,对旧我情意缠绵,不忍割舍。再继之,真自己革自己的命了,他们又有些害怕。把心一交,揽镜一照,发现自己又臭又脏,往昔所恃以矜夸自傲的东西,恰恰就是最臭最脏的东西,于是,原先的目空一切,变成了现今的一无是处;原先用个人主义思想体系筑就的藩篱,现今在集体主义巨流的冲激下,漏洞万千,全线崩溃。在这个当口,新的一套没有也不可能一下子建立起来,青黄不接,于是有些知识分子就开始泄气,想打退堂鼓。一位教授说:“这么脏,这般臭,上课不敢抬头看学生,手脚直发抖。”另一位教授表示:心里倒很想前进,也有决心,但又缺乏勇气和信心,真没法子保证能否过好这一关。这两位教授的讲话大体上表达了多数知识分子过关时的复杂万端的心情。最后,在熬过这一阶段之后,在忍痛灭却了自己身上的敌人之后,知识分子才会自觉地遵党之命,遵工人阶级之命,才会真正地达到生动活泼、心情舒畅的境界。
应该说,上段提到的第三个阶段是一个最紧要的节骨眼。破和立是两个对立面的统一:破是立的前提,立是破的目的。虚假的面子和脏臭的架子打掉了,旧玩艺儿破了,有志气的人,就不应当退缩,而应当鼓起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紧紧地跟上一步,迈进到第四个阶段,依靠党和群众的力量,尽自己主观上的最大努力,把新的一套建立起来。既破之,则当立之。否则,自暴自弃,空虚绝望,就只有拥抱着个人主义的僵尸走向毁灭。
人们有时认识了某种思想和信仰,很想把这种思想和信仰化成自己的血肉,但人们在实践上因循怠惰,进退逡巡,远远赶不上自己的认识。这是知识分子进行思想革命中的关键问题。其实,一个报告,一篇文件,一次小组会,一席谈话,一张大字报,都只能看作是一种外力的推动,促使人们提高认识。而真正顺应历史潮流前进的知识分子,则善于运用这股外力,在认识提高的基础上,自己加倍努力,贯彻到实践里边去。
我们现在处在一个不平凡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人们不可能幻想用个人主义的办法,来治疗个人主义的痼疾。治病医疮的疗程中,痛苦肯定是会有的。这痛苦,只是对个人主义者而言的;对集体主义者来说,则是一种无上的愉快。萧桂英说“遵命!”的时候,我们听不到痛苦的叹息,却感染到了一股逼人的欢乐的力量。我看,如果学不了老英雄萧恩,我们至少是应该向萧桂英学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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