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的事业

第3版()
专栏：

英雄的事业
杜鹏程
任何人，第一次乘坐奔驰在宝成铁路上的火车，都是一次不平凡的经历。火车从平地陡然升至云雾缭绕的山岭，你就不能不惊叹人的神奇的力量。火车穿过一个个隧道，在地层深处奔驰着，轰响着，你就感到惊心动魄。当你看到一个又一个的站场时，你也许想不到：人们为了开辟这一小块地方，曾经搬去了一座又一座的大山。
第一个五年计划过去了。在这几年当中，十几万铁路职工们的汗水浸透了这条铁路经过的每一寸土地。日日夜夜，有多少英雄的事迹和智慧的创举，有多少焦灼的摸索和无眠的夜。
谁能忘记：刚修完成渝铁路的英雄们喘息未定，又抬着铁锹、炸药，进入大巴山区。这里野兽成群，蚊声成雷。你拨开丛林和荒草，便能看见古老的羊肠小道。这些小道上的石头，被我们祖先的鞋底磨得非常圆滑。抬头看，高耸入云的长满青苔的绝壁上，有古栈道的遗迹。
谁能忘记：那些从朝鲜铁路运输线上回来的铁路工人，身上的硝烟味还没有消退，便来到积雪三尺的秦岭山区。
虽然这世界罕有的铁路工程甚为艰巨，虽然所有领导干部和技术人员都没有对付过这样复杂的自然情况，虽然绝大部分工人都是刚放下枪杆或者农具，不懂得如何下手工作，可是历史既然把建设的担子放在他们肩上，他们就以无比的英雄气概，挑起这繁重的担子，坚毅地向前迈进！
在工程开始的时日，十几万工人散布在千山万岭之中，简直有沧海一粟之感。比起那连绵起伏的大山和那奔腾咆哮的江河，人，显得多么渺小！无数的十字镐挥动了！英雄的事业就从脚下开始，可是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工人们一镢头下去，只能刨下拳头大的一块土，伸手一看，“虎口”震裂了！血珠染红了镢头把。你会怀疑：难道用这种办法就能让高山低头？深夜时光，你走到刚开挖的隧道里，只见许多工人坐在泥水中，用铁锤打钢钎，一锤下去，火星飞溅，又一锤下去，石头上留下一、二分深的印子，你不禁地问自己，这样一锤又一锤，何年何月才把这横宽数百公里的秦岭和大巴山凿通？但是当你注视着工人们那严肃而坚韧的面孔和那充满信心的姿态，一种英雄的气概就感染得你心胸激荡。于是，你也会信心十足地相信：人们凭着这两只万能的手，一定可以战胜悬崖绝壁和急喘的嘉陵江……。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向自然界进军的声势，越来越猛烈。开山的炮声，机器的吼声和工人们的喊声，使这万重山岭团团打惊。艰难的英雄事业，以惊人的速度在前进。
这是一种无比紧张的战斗生活。白天和黑夜消失了界限。铁路员工们把自己的全部思想感情和精力，都交给了这壮丽的事业。每一个人都在苛刻地计算：在每一分钟里，他给世界上增添了什么新的东西。
我不能忘记，指挥宝成铁路全线建设的领导者熊宇忠同志。这是个精力充沛忘我劳动的人。几年来，他一直过着非常紧张的生活。无数的事情，工地里突然发生的紧急情况，一个又一个的会议，电报，文件和使人头昏眼花的数字，这一切都压在他身上。他恨不得有分身之术，同时办一百件事情。每天，对他都是不平常的日子。天阴了，阴云仿佛就罩在他脸上，夏日，喷火似的太阳，仿佛在炙烤他的皮肤，大雨瓢泼，他就寝食不安，因为铁路建设工地，绝大部分工人都从事露天作业，气候变化，常常带来巨大的困难，影响工程进度。像有些干部说的一样，熊宇忠同志的办公室就在他腿上。他时而出现在工棚，时而出现在工地，时而穿着草鞋，冒着大雨，沿着一个个的工作地点，步行百余里，跟工人们研究施工中的各种问题。宝成铁路的每寸土地上，都留下他的脚印。他虽然头上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一天比一天增加，可是他却觉得能和广大铁路工人一道，为这项伟大的建设而竭心尽力，是人生无比的光荣和愉快。
我永远不能忘记：第六工程局局长李荣村同志。他是那种坚韧的、默默无声的把自己献给社会主义事业的人。他像宝成铁路工地的所有干部一样，没日没夜在工地奔跑。在刚开始修路的那些混乱而繁忙的日子里，他常常因过分的劳累而昏倒，但是当他苏醒以后，又愉快地告诉一同工作的人：“同志们！继续办事情呀！”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似的。即使在那有限的睡眠的时间中，他还不停地说梦话。“材料……图纸……”更别说，放在他头边的电话机，还不时在把他从梦中唤醒，把施工中的种种问题不断地送来。后来，当各级领导干部都学会了管理生产，当技术人员在实际锻炼中学会了一套本领，工人们会熟练地运用他们手中的工具，混乱的情况结束了，工地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而工作效率比过去提高了好几倍。这时，当人们谈到他在施工初期那种奋不顾身的情景时，他总是付之一笑，仿佛表示：他经过的一切都是平常的微不足道的。
我永远不能忘记：1956年6月，雨季提前来了，秦岭和大巴山的千沟万壑中，暴涨的洪水在翻腾。交通断绝了，电话全断了，被洪水包围的工人们陷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和我住一个工棚的几位老工程师，像久经锻炼的老战士似的，镇静而勇敢地应付这突然降临的灾祸。他们在有牺牲可能的地点，沉着地顶着大雨，指挥工人们工作。他们一个通夜又一个通夜，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和工人们并肩与洪水战斗。没有粮食，饿着肚子，也毫无怨言地继续工作。
与此同时，在我们住的工棚对面的工地里，有数千名工人，也被洪水包围住了。夜以继日，大雨浇着他们。没有饭吃，而身边的大山还时常崩塌，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但是他们依然不息地工作着。爆炸山崖的火光与闪电光辉映，开山的炮声与雷声交鸣。
我永远不能忘记工地里成千上万的茅草棚。这些茅草棚里，住着工人们的妻子和儿女。某一个茅草棚里，当开始修路时，那工人的小儿子还在襁褓之中，一年又一年，这孩子可以跟上妈妈到工地去送饭。或者，在大雨瓢泼的夜里，这孩子，站在茅草棚门口，趁着闪电，从对面的绝壁上站着的无数开凿山岭的人影中，辨认他的爸爸。有的工人被洪水吞没，或者因山崩而突然离开人世。他的妻子，便背上孩子，接住丈夫遗留下的修路工具，继续向高山大江进行斗争。这时，你如果看看这劳动妇女勤奋的工作和刚毅的面孔，你就会知道她怎样把无限的悲痛变成澎湃的思想和不竭的力量，你就会看到我们事业前进的动力。
这种革命的磅礴的英雄气魄，这种为把理想变为现实的坚定的信念，并不是偶然的。我在宝成铁路工地看到第二工程局局长黄新义同志。这是个老战士，各个历史时代，敌人的子弹在他身上刻下许多伤痕。他常常和许多工人聚集在一起，望着当年工农红军写在崖壁上的标语，回忆红四方面军在大巴山斗争的情况，回味红二方面军在秦岭山区作战的情景，他和贺龙将军在这一带指挥红军战士艰苦斗争的故事。有一次在白水江车站，一群当地的老乡围在他身边。他说：“老乡！你们记得当年红军路过这里的情况吗？”老乡们说：“记得！有一个红军的长官，还在那边的土堡上讲过话！”黄新义同志说：“那个讲话的人就是我。我当时告诉你们：现在打土豪、分田地，将来要建设社会主义社会。看！现在咱们不是就忙着建设社会主义社会吗？”老乡们都感动而深思地望望黄新义同志，又望着正在修路的工人们。
回想从前红军战士的斗争，凝视眼前这向自然界进攻的劳动大军，一部中国人民战斗的历史，就显现在你眼前。这部历史贯穿着活生生的理想，永远不移的信念和无敌的力量，而这一切又都渗透在这修筑铁路的人们的每滴血和每个细胞中。
宝成铁路，这是千千万万的劳动人民，用四五年时间创造的永远不朽的诗篇。这诗篇写着工人阶级的永远不朽的功勋。凡是乘坐火车通过这条铁路的人，不论你是到远方工作，去学习，或者去探望亲人，你目睹了这伟大的工程，就都不能不感激为建设我们祖国而奋勇劳动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