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了一课
第8版()专栏:
我上了一课
穆旦
我在去年5月7日人民日报八版上写了一篇讽刺诗“九十九家争鸣记”,效果很不好,反右斗争开始后自己就感觉出来了,可是直等前些天在同一版上看到戴伯健同志的批评,才惊觉于它在读者中间造成了如何印象,才看到那篇诗的实际面目是多么坏。这给自己上了深刻的一课。
我写那诗的主要动机是如此的:当时党号召解除顾虑、大鸣大放,可是还有个别不敢鸣放的现象,我想对这种落后现象加以讽刺。当时想到有几种“怀有顾虑”的情况,就把这几种情况凑在一起,编造成一个故事,使故事充满了否定性细节。这些细节原是指个别现象,而且是通过一个被讽刺的落后人物的角度来掌握的。可是,想不到,因此就构成一幅图画,显得整个是阴暗的了。
我的思想水平不高,在鸣放初期,对鸣放政策体会有错误,模糊了立场,这是促成那篇坏诗的主要原因。因此,诗中对很多反面细节只有轻松的诙谐而无批判,这构成那篇诗的致命伤。就这点说,我该好好检查自己的思想。
但同时,在艺术构制上它也有一些失败的原因,这是我感到的另一方面。自整风后,写人民内部讽刺诗的多了起来,我想就我现有的水平,把我这方面(艺术方面)错误检查一下,也许对有些同志有可供参考之处。
写讽刺诗,就我通常看到的,似乎有两种方法。一是直叙,即作者把所批评的实际现象用正确而夹有讥讽的口吻叙述出来;这比较直截,目的性明确,不易被“误解”。另一种方法是采用一个虚构而夸张的故事,作者把他所要批评的几点溶化在虚构的故事中。这比较曲折,但生动;也有可能被“误解”。为什么呢?因为,如果写得不好,写得失败了,(一)首先是那故事吸引了人的注意,作者要批评的是什么,反而不清楚,甚至居于后景了。(二)故事是有概括性的,作者可能指个别,读者可能认为是一般。(三)夸张而虚构的喜剧可能被认为是“如实地描写现实”,歪曲了现实。
我现在感到,要写后一种讽刺诗,作者必须要使故事能鲜明地表现出他所要批评的东西,不可仅为了故事“有趣”而庸俗地“有趣”下去;如果他批评的是个别现象,必须使这一点在诗中鲜明地呈现出来,不要让人误以为是一般;夸张地描写缺点,在讽刺作品中原是可以的,甚至是必不可少的,但同时,必须使人明白这是艺术夸张而非现实描绘。
但这艺术结构的一切问题,必依赖于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即作者必须很好地掌握人民内部的批评原则。有了这一原则,艺术安排才有了指针,作者才能充满警惕性,使他的讽刺不致过重、过轻、或被牵涉到目标以外去。关于这,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已经给了最明确的指示,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它以便以后能学习写出较好的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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