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每一个原子化的个体找到真正属于他的、有尊严的归属感?”
01
—
2019年,电视剧《破冰行动》以黑马之姿闯入公众视野,首播即收获1.35%的收视率,豆瓣评分一度高达8.6分。
这部由中央电视台和爱奇艺联合出品的“真实大案国情剧”,被称为“缉毒版《人民的名义》”,凭借高能反转的剧情和纪实客观的拍摄,引发了一阵阵追剧狂潮。

《破冰行动》的剧情围绕缉毒警察李飞等人展开——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试图撕开一个名为“塔寨村”的制毒堡垒。
剧集开篇便呈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场景:缉毒警进村抓人,不仅得不到村民协助,反而遭遇百般阻挠和威胁,毒品证据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村民销毁。
整个塔寨村如同军事堡垒,宗族势力盘踞,法外之地触目惊心。
这部剧的原型,是2013年广东省“雷霆扫毒12·29专项行动”。
现实中的“制毒第一村”——广东陆丰博社村,比电视剧更加触目惊心。
这里在行政上不属于潮汕,但文化风俗高度接近。
博社村约1.4万人口全部姓蔡,分成三个房头。在村支书、汕尾陆丰两级人大代表蔡东家的组织庇护下,以宗亲关系为纽带,全村约三分之一的家庭直接参与制造冰毒。
最终,在“专项行动”中,警方一次性出动3000余警力,组成109个抓捕小组,捣毁制毒工场77个,缴获冰毒2925公斤、制毒原料23吨,抓捕以蔡东家为首的180余名涉毒犯罪嫌疑人。
02
—
博社村的悲剧并非偶然。
陆丰地区自古宗族势力盛行。蔡东家既是本族重量级房头(宗族分支当家人),又兼具村支书和人大代表身份,亦“红”亦“黑”,横行乡里。
剧中最具象征意义的一个细节是:大毒枭林耀东在与对手谈及人生目标时,透露自己要“建一座最大、最华丽、最美的祠堂”来“光宗耀祖”。
林耀东、林耀华等核心成员被捕前的最后场景,也是在祠堂。

祠堂,本祭祀祖先的地方,在这里却成了犯罪组织的“司令部”。
以村落、宗族为经济单位制贩毒,在血缘、地缘的基础上结成“业缘”,不仅高效,而且在防范风险方面形成了一道堪称坚固的屏障。
林耀东推行“户户参股、人人分红”模式,形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黑色联盟。家家户户依靠毒品收入建起漂亮的别墅式小楼,全体村民沦为犯罪利益既得者。
出于保全家庭、宗族生计的考虑,面对警方,村民主动选择沉默、甚至暗中对抗。
宗族势力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现象,在当代中国基层治理中并非个案。
近年来,最高人民法院多次发布依法惩治农村黑恶犯罪典型案例,严厉打击“村霸”和家族宗族黑恶势力。
这类势力往往借助宗族影响力,干预基层事务、垄断集体资源,甚至从事违法犯罪活动。
家族宗族黑恶势力以血缘、宗族关系为纽带,成员之间的关系有着天然的层级性、紧密性、稳定性和利益的共同性。

宗族社会本质上是封建宗法社会的遗存。
在传统宗法社会中,“以家族为本位,而个人无权利”,“人情大于王法,重血缘轻规则”。
这种价值逻辑与现代公民社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权利与义务对等”的核心原则存在根本性冲突。
当宗族利益与法律发生冲突时,宗族成员往往选择“维护自己人”而非遵守法律——博社村村民集体暴力抗法、销毁证据,正是这种逻辑的极端体现。
03
—
理解了宗族社会的黑暗面,我们才能理解一个更深层的社会困境:为什么人们明知宗族可能成为束缚甚至陷阱,却仍然渴望回归?
自由主义主导下的现代社会,已经摧毁了一切传统共同体。
社会逐步变为孤独个体的功利性结合,人们丧失了归属感和安全感。
西方社会主要依靠成熟、广泛的宗教体系提供精神共同体,教会承担心理慰藉、社群联结、价值认同功能,成为普通人稳定的归属载体。

但是,中国乃至整个东亚文明缺乏西方那样的宗教传统。
华夏文明自古以人伦、祖先崇拜替代宗教功能,没有覆盖全民的统一宗教组织承接大众精神需求。
当传统集体纽带断裂,宗教又无法成为通用解决方案,归属感缺失便演化为全社会层面的个体焦虑。
《给阿嬷的情书》的热映,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们希望通过回归宗族来解决归属感问题的心理诉求。
在影片中,郑木生类似传说中的宗族“高祖”式人物,以他为抛锚地,先是淑柔,然后是南枝,最后是孙子晓伟,都找到了归属感。

然而,《破冰行动》无情地揭示了这条路径中隐藏的陷阱。
宗族固然能提供归属感,但当宗族势力缺乏现代法治的约束,当宗族内部的“有情有义”取代了法律规则,当“光宗耀祖”的愿望被扭曲为无所不为——归属感就成了枷锁,共同体就成了犯罪集团。
博社村的村民们未必天生就是毒贩,但在宗族利益的裹挟下,在“大家都这么做”的氛围中,他们一步步滑入了犯罪深渊。
04
—
宗族不能提供答案,宗教又缺乏基础,那么中国人的归属感究竟该向何处寻?
答案在于构建一种新型的共同体——社会主义共同体。
这种共同体既不同于宗族社会的血缘依附,也不同于西方宗教的神权归属,而是建立在共同利益、共同价值和共同奋斗基础上的现代共同体。
曾经遍布神州大地的国营企业,就是这样的社会主义共同体。
对工人来说,企业并不仅仅是一个“领工资的地方”,它同时还是一个政治、经济、文化共同体,考虑到一些大的企业还有武装部与成建制的基干民兵组织,所以它甚至还是一个武装共同体。

同时,随着七二一工人大学的创办,它也是一个学习共同体。
无论遇到生老病死等任何问题,工人都可以从这个共同体中得到庇护和帮助。
全民所有制追求全体人民共享发展收益,区别于宗族仅服务血缘圈层的狭隘私利,也从根本上消解了原子化竞争带来的焦虑。
而农村的人民公社——正如当年一首歌曲唱的那样,“社会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金桥”——如果假以时日,能够按照最初设定充分发展的话,最后也将变成和国营企业一样的共同体。

《破冰行动》的“破冰”二字,既指向缉毒行动本身,也隐喻着对宗族社会黑暗面的破除。
破冰之后,如何让阳光照进每一个角落,如何让每一个原子化的个体找到真正属于他的、有尊严的归属感?未来还有没有可能重建社会主义共同体?抑或梦游般地重返宗族社会?
这些,或许才是《破冰行动》留给我们的、比剧情本身更值得深思的问题。
【文/郭松民,红歌会网专栏学者。本文原载于公众号“独立评论员郭松民”,授权红歌会网发布】

相关文章
头条焦点
精彩导读
关注我们
【查看完整讨论话题】 | 【用户登录】 | 【用户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