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经济学人》杂志最近重磅刊登了一篇题为“How to fight back against Gen-Z socialism”的封面文章。

文章将矛头对准了所谓的“Z世代”成长起来的网络左翼青年,与一个多月前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的《东方学刊》刊登的文章《“网左”的身份与困境:当下中文互联网左翼意识形态浅析》遥相呼应。(相关阅读:“网左的困境”:自由派和保守派对左翼青年的污名化)
东西方两个意识形态看起来对立的重量级“学术”媒体,竟然心照不宣地发起了对“网左”网络左翼青年的围剿,真是足够讽刺和幽默。
《经济学人》的文章将当下在互联网短视频时代兴起的、获得了大量青年支持的左翼思潮称为“Z世代社会主义”,并归纳了这个群体的理念:
气候变化、种族等2010-2020年代初的核心议题已退居边缘,取而代之的是对通胀、住房压力和AI的焦虑,以及对贫富分化的不满。
存在“零和心态”(zero-sum mindset),认为改善生活不是靠创造财富,而是靠 “夺取”。
在三个原则上形成共识:增长并未惠及普通人;福利开支应完全由亿万富翁承担;对私营企业持强烈敌意,主张由国家指令支配住房、食品等日常经济领域。
文章强调,“这种思潮是对繁荣的严重威胁,必须抵制”,且其真正危险在于思想正深刻渗透主流中左翼,文章呼吁从三方面坚决反击:
自由市场自由主义者要停止道歉,在社交媒体的时代更响亮地为资本主义辩护。
中间派政府必须解决引发民怨的实质问题:大建住房与基础设施;不再让年轻人背负过度养老金的负担;改革税制以确保贤能优于继承制;以积极的政策组合使AI的利好被广泛共享。
重振自由主义论战——《经济学人》明确反对“市场自由主义注定政治失败”的论调,指出住房等问题恰是市场不够自由而非过度自由的结果,自由主义仍能赢回论证与实效。
这不过是一篇站在垄断资本立场宣扬陈词滥调,用“捍卫繁荣”的名义为资本主义的剥削、掠夺和系统性危机进行洗白的文章。
1、究竟谁才是“自我优先”
文章污蔑Z世代网络左翼青年“摒弃了集体主义的崇高理想,也不再以夺取生产资料为目标”,把青年一代反对物价飞涨、拒绝被房东和金融资本压榨的诉求,污名化为“自我优先原则”(me-first doctrine),这完全是颠倒黑白。
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真正奉行“自我优先”的,从来不是那些要求生存权、住房权、免于被AI剥夺劳动权的大多数普通人,而是那些通过占有生产资料,把劳动者共同创造的财富据为己有的资产阶级。
网络左翼青年要求控制房租、对巨富征税、甚至是消灭私有制经济,才是真正的“社会优先”,让大众的集体需要压倒资本的私人利润诉求。这种呼唤不是“自我优先”,而是阶级意识的觉醒,是对资本主义宣扬的“人认为自己,资本为所有人”这一谎言的反抗。
马克思主义从不否认个人利益,但指出在阶级社会里,个人的解放只能通过阶级的解放来实现。网络左翼青年高喊“我们可以拥有好东西”并不是在要求施舍,而是在质问:劳动人民创造了惊人的财富,这些财富为何只流向极少数人?这是对资本主义分配不公的朴素而正义的挑战。
2、谁才是“寄生虫”?
文章指责Z世代网络左青持有“零和心态”,只想着“夺取”财富而非“创造”,其隐含的意思就是将网络左青污蔑为妄想不劳而获的“寄生虫”,这恰恰暴露了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最虚伪的一面。
是谁创造了这个世界?是流水线、仓库、物流站点、医院、教室、代码屏幕前精疲力竭的劳动者!而资本家却把劳动者共同创造的成果据为己有。即便是AI大亨们占有的看似不再需要“人工”的算法和模型,也是建立在无数工人生产的数据、硬件和能源之上,建立在整个人类知识积累的社会协作之上。真正的“夺取”,恰恰是资产阶级对全社会劳动成果的剥夺。
所谓增长惠及普通人,更是赤裸裸的谎言。过去几十年,全球生产力大幅提升,但大多数国家工人实际工资在通胀面前早已停滞增长,劳动人民被住房、教育、医疗压得喘不过气来,社会贫富差距急剧扩大。
Z世代的网络左青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体系的增长不再服务于他们,反而用高房价、通货膨胀和就业不稳定收走了他们未来的所有可能性。他们呼吁资产阶级向劳动者返还被无偿占有的剩余价值,就要被污蔑为“寄生虫”?
3、自由主义是解决危机还是制造危机?
文章恐吓说,租金管制会抑制建设,价格管制会导致短缺,财富税会摧毁创新。这些说辞在几十年前苏东阵营的修正主义毁掉社会主义根基、欧美的老牌资本主义削减社会福利时,的确一度深入人心。然而,几十年过去了,残酷的现实早已把这套谎言撕得粉碎。
城市住房危机,恰恰是房地产市场“过度自由”的结果,资本疯狂投机、土地垄断、金融化,当住房变成全球资本的储值工具,各个市场的房地产均出现了严重的泡沫化,导致广大工薪阶层租不起房、买不起房。
文章辩解称超市连锁巨头的利润率“薄如刀片”,这是典型的片面分析。零售商业巨头真正的利润,通过各种金融手段、压低上游供货商价格、压榨物流和门店工人而隐匿到全球价值链的各个环节。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那些天天喊着“亏损”的外卖等互联网新经济行业。哪怕利润率真的薄,资本巨头靠垄断性倾销挤垮小生产者、控制整个供应链,这难道不是“剥夺”?
至于创新的动力,未必非要来自个体资本家的奢侈生活和垄断利益;在公有制和经济民主化框架下,劳动人民为了满足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生活需求,同样会去谋求创新。资本家“躺平”不创新?那正好由社会接管关键产业,让工程师和劳动者直接决定投资和研发方向。
4、“历史上最好的时代”?
文章用“如今是人类历史上生活条件最好的时代 —— 实际收入创历史新高,预期寿命更长,极端贫困率也处于低位”来为资本主义辩护。
所谓“最好的时代”也要看相对谁而言。毕竟抛开战乱时期,人类的生产力水平是在持续增长的,物质生活水平当然也会随之增长,这增长恰恰是全体劳动者共同创造的结果。
然而,无法被忽视的事实却是:99%的财富增量落入了1%的富人口袋;西方发达国家的无家可归者、药物成瘾死亡、心理危机达到战后高峰;劳动者的工作压力和生存压力前所未有地大,由此造成各类精神疾病的发生率需要绝对的历史高位;发达国家所谓的“繁荣”建立在发展中国家的血汗工厂和生态毁灭之上,气候危机更是直接威胁全人类的生存……
更加致命的是,逐渐加剧的生产过剩危机、经济滞胀、失业正在各个国家蔓延,与之伴随的是逐渐逼近的战争威胁。所谓“繁荣”本身只是表象,而真正“威胁繁荣”的,不是网络左青,而是资本主义制度本身!
西方的网络左翼青年并非不再关心生态和种族问题,而是他们已经从资产阶级左翼编织的谎言中觉醒,认识到注定要为资本主义生态债务买单的是他们年轻一代,他们关心加沙,正是因为看清楚了帝国主义、种族主义与资本主义来自同一座压迫机器。
5、自由市场无法自救
文章给资产阶级开出了自救药方:“丰裕”自由主义要多建房、调整遗产税、房产税。这个方子不过是在不停为资本积累创造条件的同时,试图用药膏贴住流血的伤口。
前两条是二战以后西方资产阶级已经实施过的措施。他们这么做并不是他们有多么善良,而是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席卷之下,工人阶级的觉醒和反抗已经威胁到他们的统治,他们被迫作出妥协。随着四十多年前国际共运的退潮,资产阶级早已展开反攻倒算。今天,无产阶级的力量正处于最低谷,资产阶级凭什么这么做?《经济学人》的作者打算拿着《道德情操论》去感怀他们吗?
至于所谓“多建房”,今天的房子并非不够住、商品不够用,而是已经出现严重的过剩(前些年法国、西班牙还一度出现过自发的“无房者运动”,没有房子的青年去占领那些大量空置的住房),只是陷入贫困化的无产阶级无力消费。继续按照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追加投资、扩大生产,除了累积公共债务,让资本家继续发家,对于解决无产阶级的收入问题毫无实质性帮助。
6、“Z世代社会主义”是不成熟,但方向是对的
《经济学人》把网络上的青年左转视为与极右民粹一样危险,这是混淆视听。极右利用民众的不满,将矛头指向移民、少数群体和外部“敌人”,维护的仍是等级制和资本秩序;而左翼运动,哪怕在初期显得粗糙,它本质上是劳动者反对资本专制的阶级运动。
网左那些“不切实际”的呼吁,例如减少房租、价格控制、国有化、财富税、加沙停火,本质上只是一些“与虎谋皮”的改良主义主张,而非彻底的革命主张。即便是这些改良主义的主张,都不能被《经济学人》容忍,而要扣上“民粹”、“威胁繁荣”的帽子。
文章开头说Z时代的社会主义者不关心“沉重的集体主义理想”,这一方面不正是资本主义鼓吹的“人人为自己”“理性经济人”日复一日洗脑的结果吗?而另一方面,这体现了Z世代网络左青对保守派资产阶级为了维护自身统治而鼓吹的民族主义、国家主义以及所谓“宏大叙事”的拒绝和反抗。
这恰恰说明了马克思主义的生命力:他们不需要捧着《资本论》喊口号,他们是从被房租、学贷、零工和气候焦虑碾碎的日常生活中,自发地得出资本主义必须被替代的结论。
当不满转化为集体行动,必然会遭遇挫折,此时恰恰是他们找回《资本论》作为指导自己实践的思想武器,从自发转化为自觉、变得成熟的重要契机。
【文/子午,红歌会网专栏作者。本文原载于“子夜呐喊”公众号,授权红歌会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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