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问题绝不是单纯的‘民族独立’问题,而是‘人民解放’问题。”

昨天在《恍如隔世》【点击阅读】一文中,提到了“人民国家”与“民族国家”的概念,引起了不少朋友的兴趣,今天继续做一点深入讨论。
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的民族主义理论家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在《想象的共同体》(1983)中深刻指出:现代民族并非自古存在的天然族群,而是近代资本主义、印刷语言、历史叙事共同建构出来的政治想象。
这一论断打破了长期以来人们对民族“天然存在、亘古不变”的认知,揭开了近代民族国家建构的深层逻辑。
在安德森的视角中,民族并非基于血缘、种族、文化的天然共同体,而是近代资本主义发展、印刷资本主义普及、历史叙事建构、疆域边界塑造共同催生的“想象共同体”,无数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在共同的文化符号、历史记忆、政治叙事中,将彼此认定为命运相连的“同胞”。
不过,虽然安德森的理论揭示了民族的建构性,却止步于文化与意识形态层面,未能触及民族背后深刻的阶级本质与利益逻辑。
纵观近代以来世界国家形态的演变,西方依托“想象”完成民族国家建构,却始终无法摆脱阶级对立、族群冲突的内在困境;而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为指导,中国建立的人民共同体,则超越了民族想象的虚幻性,以现实的阶级利益、共同的解放事业、坚实的制度基础,构建起命运与共的“真实的共同体”。
从民族国家到人民国家,不仅是国家形态的迭代升级,更是人类政治文明从虚幻建构走向现实正义的伟大跨越。
一、近代西方民族国家的建构路径与现实困境
安德森指出,民族作为“想象的共同体”,其形成离不开三大核心要素:印刷资本主义的传播打破地域隔阂、统一语言文化塑造集体认同、近代民族主义运动赋予共同体主权属性。
这一过程在近代西方民族国家的建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英、法、德、意等典型民族国家的崛起,完整展现了“想象的共同体”从无到有的建构历程,也暴露了其与生俱来的内在矛盾。
近代早期的欧洲,并无现代意义上的“民族”概念。
以法国为例,中世纪至大革命前期,法兰西土地上生活着不同族群、操着各异方言,民众只有领主、教区、地域认同,毫无统一的“法兰西民族”意识。各地语言文字差异巨大,普通民众终其一生都生活在狭小的地域内,对巴黎以外的世界一无所知,更不可能将远方的陌生人视为同胞。
18世纪末,法国大革命的爆发,成为民族国家建构的关键节点:资产阶级为推翻封建王权、形成统一的国内市场,开始刻意建构统一的民族历史、民族文化与民族利益“叙事”。

推翻王权后,法国资产阶级当局通过立法推行统一的法语,取缔地方方言;编纂统一的民族历史教科书,将高卢人塑造为法兰西人的共同祖先,构建起“自由、平等、博爱”的共同民族精神;通过国家机器宣传“法兰西民族”的整体性,将原本分散的民众,统一纳入“法兰西民族国家”的想象框架中。
正是通过这种自上而下的文化建构与政治塑造,原本互不关联的民众,开始形成“我们都是法兰西人”的认知。无数民众从未见过彼此,却愿意为了“法兰西民族”的利益奔赴战场,愿意为抽象的民族荣誉奉献生命,法兰西民族国家作为“想象的共同体”正式成型——这也是拿破仑军队在欧洲一度所向披靡的决定性原因。
英国的民族建构同样遵循这一逻辑。
通过工业革命推动印刷品广泛传播,以英语为纽带整合英伦三岛的不同族群,依托殖民扩张塑造“大英民族”的优越感,将分散的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民众,整合为统一的民族共同体。

如果说英法是内生型民族国家的代表,那么德、意的统一则是民族主义驱动下的被动建构。
19世纪中期,英、法已完成民族国家建构,但德意志、意大利仍处于分裂割据状态,各邦国各自为政,民众缺乏统一的民族认同。
德意志思想家通过挖掘日耳曼历史、宣扬日耳曼民族优越性,构建起共同的民族文化记忆,并依托普鲁士的铁血政策,推动德意志民族国家的统一。

意大利统一运动则以“复兴古罗马荣光”为口号,唤醒各地民众的共同民族情感。
在民族主义的旗帜下,分裂的邦国完成统一,现代德意志、意大利民族国家正式建立。
这种民族想象,很快被资产阶级利用,沦为对外扩张、转嫁国内矛盾的工具,最终走向极端民族主义与法西斯主义,给世界带来深重灾难。

近代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民族国家建构,同样是“想象的共同体”的典型体现。
二战后,亚非拉地区掀起民族独立运动,印度、越南、埃及等国家纷纷脱离殖民统治,建立民族国家。
这些国家的边界大多是殖民者人为划分、族群构成复杂,原本存在诸多部落、宗教、地域矛盾,并无统一的民族基础。
但是,在反抗殖民压迫的过程中,本土精英通过塑造“反抗殖民、争取独立”的共同历史叙事,构建起统一的民族认同,将不同部落、不同宗教的民众,想象为同一个民族,以此凝聚力量、建立民族国家。
印度国内拥有上百种语言、诸多宗教派系,却在“印度民族”的想象框架下完成国家建构。

毫无疑问,这种缺乏现实利益联结的想象,也为后续的族群冲突、宗教对立、国家分裂等,埋下了长久隐患。
纵观所有近代民族国家,无论其建构路径如何,都无法摆脱“想象的共同体”的本质局限:
其一,认同的虚幻性。民族联结依靠文化、历史、叙事的主观想象,而非真实的利益绑定,一旦外部压力减轻,内部族群、阶级矛盾便会迅速激化;
其二,“共同利益”的虚伪性。资产阶级掌控民族叙事的话语权,以“民族共同利益”掩盖阶级剥削,少数精英掌握国家权力与社会财富,广大劳动人民依旧处于被压迫地位;
其三,边界的排他性。民族国家以自身民族利益为核心,极易陷入民族利己主义,引发民族对立、国家冲突,两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很大程度上就是西方民族国家极端民族主义膨胀的结果;
其四,内部的割裂性。多民族国家中,主体民族往往凭借想象的民族优势,压迫少数民族,由此造成族群隔阂、社会分裂。
二、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对共同体的阶级性重构
面对近代民族国家的内在困境,马克思、恩格斯率先从阶级视角出发,颠覆了资产阶级民族主义理论,揭开了“想象的共同体”的虚假本质,提出了以无产阶级为核心的真实的共同体理论,为后续人民共同体的建构奠定了理论基础。
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明确指出:“人对人的剥削一消灭,民族对民族的剥削就会随之消灭。民族内部的阶级对立一消失,民族之间的敌对关系就会随之消失。”
在马克思主义看来,近代民族国家,本质是资产阶级为维护自身统治、实现资本扩张而建构的政治工具。
资产阶级将自身狭隘的阶级利益包装为“全民族共同利益”,通过宣扬民族主义、构建民族想象,麻痹无产阶级,转移阶级矛盾。
所谓的民族,不过是资产阶级掩盖阶级剥削、凝聚社会力量、对外争夺利益的虚假外壳,在私有制与阶级对立的前提下,民族内部始终存在剥削者与被剥削者的根本对立。

马克思、恩格斯进一步提出,无产阶级要打破资产阶级的民族虚构,必须建立超越民族界限的无产阶级共同体。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伟大号召,核心就是摒弃资产阶级狭隘的民族想象,立足无产阶级共同的被剥削阶级地位、共同的解放诉求,构建跨越民族、种族、地域的真实利益共同体。
马克思恩格斯认为,民族差异与民族隔阂是历史阶段性产物,其根源在于私有制与阶级剥削,只有消灭资本主义私有制,推翻剥削阶级统治,实现生产资料公有,才能从根本上消除民族对立的土壤,实现各民族的真正平等与融合。
这种共同体,不再是依靠主观想象的精神联结,而是基于共同生产资料、共同阶级利益、共同解放目标的现实共同体。
列宁在领导俄国革命与建设社会主义国家的过程中,继承并发展了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深刻批判了资产阶级民族主义的虚假性,明确提出无产阶级政党既要反对民族压迫,坚持民族平等与民族自决权,更要构建以工农联盟为核心的人民共同体,取代资产阶级民族共同体。
列宁指出,资产阶级民族主义的本质是维护本民族剥削阶级的利益,牺牲本民族劳动人民与其他民族的利益;而无产阶级的国际主义,始终坚持各民族无产阶级的团结,以全体劳动人民的解放为根本目标。

在推动多民族国家的建设实践中,列宁坚决反对大俄罗斯民族主义,拒绝以“俄罗斯族”为核心建构单一民族国家,而是主张各民族平等联合,建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
列宁强调,社会主义国家的核心不是“民族”,而是“人民”,是广大工人、农民、士兵等劳动群众,国家的主权属于全体劳动人民,而非某一个民族。
这一理论彻底打破了西方民族国家的建构逻辑,摒弃了主观的民族想象,立足现实的阶级基础,构建起超越族群差异的人民政权,为多民族国家的团结统一提供了全新思路。
三、中国“人民国家”的建构历程与本质突破
毛泽东主席在领导建立新中国的革命实践中,立足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基本国情,摒弃近代西方民族国家的建构模式,彻底超越“想象的共同体”局限,实现了从虚幻的民族认同到现实人民团结的根本性转变。
近代中国面临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三座大山的压迫,民族危机空前严重。
彼时的中国,不仅遭受西方列强的民族侵略,国内还存在严重的阶级对立、族群隔阂、地域分裂。
在这种情况下,民族资产阶级也曾试图效仿西方,构建单一的“想象的共同体”,以此凝聚救国力量,但资产阶级的阶级局限性,决定了其无法摆脱民族主义的虚假性,无法解决国内阶级剥削与民族压迫问题,最终以失败告终。

毛主席深刻认识到,中国的问题绝不是单纯的“民族独立”问题,而是“人民解放”问题。
他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论联合政府》等著作中明确指出,中国革命的核心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劳动人民,推翻剥削阶级统治,实现人民当家作主。
中国的新民主主义革命,不是资产阶级的民族革命,而是全体人民的民族民主革命,革命的目标是建立一个不属于任何单一民族、不属于少数剥削阶级,而属于全体中国人民的“人民共和国”。

在这一理论指导下,中国共产党始终以“人民”为核心凝聚力量,而非单纯依靠民族想象。
在革命进程中,我们党团结国内各民族工人、农民、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等一切爱国力量,打破民族、地域、宗教界限,形成了最广泛的人民统一战线。
中国各族人民不是因为“想象”走到一起,而是因为共同被压迫的阶级地位、共同追求解放的革命目标,才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命运共同体。

1949年新中国成立,标志着人民国家的正式建立,这不是西方意义上的民族国家,而是以工人阶级为领导、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国家。
“人民”成为国家的核心主体,取代了“民族”在国家建构中的核心地位。
如果说1949年新中国成立,从政治层面确立了人民共同体的政权基础,那么1956年生产资料所有制社会主义改造的完成,则从经济层面奠定了人民共同体的现实根基,完成了对“想象的民族共同体”的超越。
对工业、农业、手工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将生产资料私有制转变为社会主义公有制,消灭了剥削阶级赖以存在的经济基础,从根本上消除了阶级对立与民族压迫的根源。
至此,中国社会的阶级结构发生根本性变化,剥削阶级作为完整阶级被消灭,各族人民共同占有生产资料,共同参与国家建设,共同享有发展成果,实现了政治上的当家作主与经济上的平等占有。

在人民共同体的框架下,中国始终坚持各民族一律平等,实行民族区域自治制度,摒弃了西方民族国家的族群排他性与主体民族优越感。56个民族不再是相互割裂的族群,而是统一的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平等成员,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共同主人。
这种认同,不是安德森所说的主观想象,而是基于共同的国家制度、共同的经济利益、共同的发展命运的现实认同;这种团结,不是依靠历史叙事与文化符号的刻意建构,而是基于全体人民根本利益一致的自觉联结。
对比西方“想象的民族共同体”,中国“人民共同体”的先进性与真实性一目了然:
第一,联结基础的现实性。以社会主义公有制为经济根基,以工农联盟为阶级基础,全体人民根本利益高度一致,摆脱了主观想象的虚幻性;
第二,主体范围的广泛性。涵盖全体社会主义劳动者、社会主义事业建设者、拥护社会主义的爱国者,超越了民族、种族、宗教的狭隘界限;
第三,平等权利的真实性。消灭了剥削阶级与剥削制度,实现各民族、各阶层人民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所有权利上的真正平等,打破了资产阶级民族国家的虚伪性;
四、从民族想象到人民共同体的时代意义
安德森的“想象的共同体”理论,让人们看清了近代民族国家的文化建构本质,却未能解决民族共同体的内在矛盾。
西方民族国家依托虚构的民族想象,始终无法调和阶级对立、族群冲突、国家矛盾,陷入了难以破解的生存困境。
而新中国构建的人民共同体,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立足现实的阶级利益与社会制度,彻底超越了民族想象的局限,为人类政治文明发展提供了全新方案。
人民国家的建构,打破了“民族国家是现代国家唯一形态”的西方中心论误区。
近代以来,西方将自身的民族国家模式包装为“普世价值”,强行向世界输出,造成了诸多国家的族群冲突、社会动荡。

而新中国则用实践证明,现代国家完全可以摆脱狭隘的民族叙事,以“人民”为核心构建国家形态,实现多民族的平等团结、和谐共生。这一模式既尊重了多民族国家的历史与现实,又保障了全体人民的根本利益。
在人民共同体中,人民不再是民族叙事中的抽象符号,而是国家的真正主人;国家不再是维护少数人利益的工具,而是为全体人民谋幸福的保障。各族人民不是在脑海中想象彼此是“同胞”,而是在现实生活中共享平等权利、共担建设责任、共赴美好未来——这种基于现实利益与制度保障的共同体,远比主观想象的民族共同体更加稳固、更具生命力。
从民族共同体到人民共同体,是人类共同体理念的伟大飞跃。新中国“人民国家”的实践,不仅是对西方民族国家理论的超越,更开辟了人类政治文明发展的崭新道路!
【文/郭松民,红歌会网专栏学者。本文原载于公众号“独立评论员郭松民”,授权红歌会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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