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穿上马甲，就成了马克思？
——“以人为本”就是个笑话（之三）
赵 磊
（西南财经大学经济学院）
作者按：拙文第二集《我不再沉默》（注1），我披露了很多绅士淑女讳莫如深的一件往事，那就是：被强行贴上“人本主义”标签的马克思，生前却毫不掩饰对“人本主义”的不屑，并且毫不留情地揭露了“以人为本”的真实面目。因此，那些但凡宣称“以人为本是马克思主义出发点”的“马克思主义”，其实并非马克思的马克思主义，而是穿了马甲的人本主义。穿上马甲的人本主义，从此就成了马克思主义么？在这个问题上，我与马学界的L教授产生了严重分歧。
一、“斩杀线”的根源
我与L教授的分歧，起因于美国“斩杀线”。
美国“斩杀线”（Death Line），又称Kill Line，是指美国资本主义社会存在一条从中产滑落到底层的生存“斩杀线”。2025年，因媒体爆料，美国“斩杀线”一词引发了社会的广泛关注。
在谈到当今美国“斩杀线”时，L教授自信地说：
——“中国的实践充分证明，超越‘斩杀线’并非不可能，关键在于坚守‘以人为本’的文明核心，构建约束资本、保障民生、共享发展的制度体系。”
在L教授看来，由于资本主义不能坚守“以人为本”的文明理念，所以才导致了美国“斩杀线”的产生。
换言之，缺乏“以人为本”的文明理念，乃是资本主义社会“斩杀线”的根源所在。
为啥中国没有“斩杀线”呢？L教授认为，因为“以人为本”乃是中特社会主义的文明核心。所以，只要坚守“以人为本”的核心理念，那么穷人在资本主义社会的生存危机就会迎刃而解，资本主义社会的“斩杀线”亦将不复存在。
二、反结果，不反原因
L教授将“斩杀线”归咎于缺乏“以人为本”的文明理念，这不禁让我想起了马恩对青年黑格尔派的嘲讽：
——“既然这些青年黑格尔派认为，观念、思想、概念，总之，被他们变为某种独立东西的意识的一切产物，是人们的真正枷锁，就像老年黑格尔派把它们看作是人类社会的真正镣铐一样，那么不言而喻，青年黑格尔派只要同意识的这些幻想进行斗争就行了”。
——“既然根据青年黑格尔派的设想，人们之间的关系、他们的一切举止行为、他们受到的束缚和限制，都是他们意识的产物，那么青年黑格尔派完全合乎逻辑地向人们提出一种道德要求，要用人的……意识来代替他们现在的意识，从而消除束缚他们的限制。”
诸位看官不妨做个比对，L教授与青年黑格尔派是不是有些相似？
何以相似？因为他们只反对“结果”，却不反对“原因”。用马恩的话说：
——“不过他们忘记了：他们只是用词句来反对这些词句：既然他们仅仅反对这个世界的词句，那么他们就绝对不是反对现实的现存世界”。
三、“以人为本”是哪家的文明理念
面对人们闻之色变的美国“斩杀线”，L教授挺身而出，高举“以人为本”的横幅，其拳拳爱心令人钦佩。
但是，把“斩杀线”的根源归咎于没有坚守“以人为本”的文明理念，我以为实在是大谬不然：
（1）把“以人为本”定义为中特社会主义文明的核心，这是窦娥冤，是张冠李戴。事实上，“以人为本”（亦即“人本主义”“人道主义”）并不是社会主义文明的核心理念，而恰恰是近现代以来资本主义文明的核心理念。
（2）比起中世纪（封建社会）的“以神为本”，“以人为本”毕竟是历史的一大进步。问题是，资本主义的演化历程，无情地解构了资产阶级“以人为本”的美好承诺。资本逻辑不仅兑现不了“以人为本”的愿景，反而妥妥地坐实了“以人为本”的空泛性和虚伪性——看看美国和以色列在伊朗是怎么“以人为本”的吧。
（3）所以马克思认为，“以人为本”就是一个肥皂泡，虽然外表光鲜、色彩斑斓，但是一戳就破。至于能不能把中特社会主义摁进“以人为本”这口大铁锅里小火慢炖，当然可以讨论。但是跟“以人民为中心”相比，“以人为本”距离马恩定义的社会主义，那还远着呢。
四、“以人为本”VS“以人民为中心”
（4）回到“斩杀线”。最近不少人都在关注一个问题：同样是市场经济，中国为何能避免出现美国“斩杀线”？窃以为，与其把原因归结为中国坚守了空泛的“以人为本”的文明理念，不如实事求是地把原因归结为中国坚守了“以人民为中心”的马克思主义立场——精准扶贫即是最好的例证。
（5）比起空泛、抽象的“以人为本”，立足于现实生活的“人民”范畴，既真实又具体，并不是超阶级、超时空、超国家的云计算。我以为，“以人民为中心”VS夸夸其谈的“以人为本”，这才是中特市场经济超越西方市场经济的优势所在，也是揭示“斩杀线”本质的要害所在。
（6）我始终认为，十八大以来践行的“以人民为中心”，与H时代流行的“以人为本”，二者有着显而易见的区别。这个区别不是表面的区别，而是立场的区别。因此，学界应当高扬“以人民为中心”的旗帜，取代不着边际的“以人为本”的提法。
（7）或许是出于高大上的原因，十八大以来，仍有不少学者特别偏爱“以人为本”的说辞，极力回避“以人民为中心”的提法。L教授坚持用“以人为本”来表达个人的哲学偏好和立场，或也无可厚非。但是对于马学者而言，这样的偏好有违历史唯物主义，若以此给社会主义文明定性，更是不得要领。
五、分歧难弥合
在我看来，穿上马甲的人本主义，并不是什么马克思主义，仍然是人本主义而已。
对于我的看法，L教授表示绝不认同。于是，他对“以人为本”做了全方位的辩护——我将在接下来的第四集介绍。
L教授的辩护让我看到，对“以人为本”的认识，当代马学者之间的分歧已经难以弥合。难怪拙文第二集《我不再沉默》发表后（注1），一位资深的马院教授尖锐地指出：
——“每年课堂上讲，开题时讲，论文预答辩讲，毕业正式答辩讲，一遍又一遍讲人本主义、以人为本是资产阶级的虚伪口号，不是马克思的东西，可是每年都会在论文中出现、在导师的嘴里听到‘马克思以人为本...’之类的说词。真是忍无可忍，无法沉默!”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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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赵磊：我不在沉默——“以人为本”就是个笑话（之二）》，载《红歌会网》2026年4月15日。
【文/赵磊，西南财经⼤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红歌会网专栏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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