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主义者评判社会思潮,唯一标准是是否有利于被压迫者的解放。”
作 者 | 郭松民
“宗教是人民的鸦片”——马克思这一论断,长期以来经常被一些习惯于用形而上学的方式解读马克思只言片语的人简化为对宗教的彻底否定,甚至被用作拒绝认真对待任何宗教政治运动的挡箭牌。
所以,毫不奇怪,当伊朗的“反抗神学”在反击美帝国主义和犹太复国主义野蛮侵略的战争中展现出强大的精神动员力量时,当拉美解放神学为被压迫者提供反抗的理论武器时,一种熟悉的不以为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不是鸦片吗?”

然而,这种批评恰恰落入了马克思所批判的“青年黑格尔派”的窠臼——以为只要批判了上帝,人自然就解放了;以为只要指明宗教是鸦片,现实的压迫就会自动消失。
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早已指出:“对宗教的批判是其他一切批判的前提”,但这只是起点,绝非终点。
这里亟须澄清的是:马克思的“鸦片”比喻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如何看待宗教与反抗的关系?在当代世界,真正的马克思主义立场究竟是反对“反抗神学”,还是反对制造“反抗神学”的现实压迫?
一、“鸦片”的辩证法:被遮蔽的另一半
马克思关于“宗教是人民的鸦片”的著名论断,出自1844年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
完整的原文如下:
“宗教里的苦难既是现实的苦难的表现,又是对这种现实的苦难的抗议。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心境,正像它是无精神活力的制度的精神一样。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这段文字包含了三层递进的逻辑,而“鸦片”只是最后一层,前两层往往被忽略,却至关重要。
第一层:宗教是“现实的苦难的表现”。
马克思明确指出,宗教并非凭空产生的幻觉,而是现实社会矛盾的真实反映。人们之所以需要宗教,是因为他们生活在苦难之中。宗教的根源不在天国,而在尘世。
第二层:宗教是“对这种现实的苦难的抗议”。
这一点尤为关键——马克思承认宗教具有抗议的维度。当人们没有其他方式表达对压迫的不满时,宗教成为“被压迫生灵的叹息”。
这是一种消极的抗议,但终究是一种抗议。正如恩格斯在研究早期基督教时所指出的,基督教最初是“被压迫者的运动”,是“奴隶和被释放的奴隶、穷人、罗马帝国剥夺了权利的人”的宗教。
第三层:宗教是“鸦片”。
在十九世纪,“鸦片”是一种合法的镇痛剂——它不能治愈疾病,但能暂时缓解疼痛。
马克思的意思是清晰的:宗教不能从根本上消除苦难,只能让受苦的人在幻觉中获得片刻的慰藉,从而使他们安于现状。
也就是说,“鸦片”是一个功能性的描述,而非本质性的宣判。

马克思没有说“宗教是毒药”,他说的是“鸦片”——一种具有双重性的东西:它既是对痛苦的回应,也是对真正解决的阻碍。
那些将“鸦片”简单理解为“毒品”、将宗教信徒视为“瘾君子”的解读,既不符合历史语境,也不符合马克思原意。
二、马克思的清醒:批判宗教不等于消灭宗教
马克思对青年黑格尔派的批判,最能说明他对待宗教问题的真正立场。
布鲁诺·鲍威尔等青年黑格尔派认为,只要在思想上批判了宗教,让人意识到上帝是人的自我异化,人的解放就完成了。
马克思在《神圣家族》和《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尖锐地指出,这种“思想批判”不过是在“用词句反对词句”,丝毫触动不了现实的社会关系。
马克思的核心洞见是:宗教的消亡不是批判的结果,而是现实改造的结果。
他在《资本论》中写道:“只有当日常生活的关系,在人们面前表现为人与人之间和人与自然之间极为明白而合理的关系时,现实世界的宗教反映才会消失。”
换言之,要消灭宗教,必须消灭产生宗教的现实土壤——异化劳动、阶级压迫、社会不公。

毛主席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同样表达了这一观点:“菩萨是农民立起来的,到了一定时期农民会用他们自己的双手丢开这些菩萨,无须旁人过早地代庖丢菩萨。”
这一论断与马克思的思想一脉相承:反宗教的斗争不能代替反压迫的斗争,前者是后者的结果,而非前提。
三、反抗神学:“鸦片”还是“叹息”?
那么,伊朗的反抗神学究竟是“鸦片”还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
从马克思的辩证视角来看,答案取决于我们将其放置在什么样的历史语境中。
反抗神学是什叶派穆斯林在面对外部帝国主义干涉、内部专制统治时的“叹息”。
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之前,伊朗处于半殖民地状态,巴列维王朝依附于美国,石油财富流入西方资本的口袋,而广大民众——尤其是农村贫民和城市下层——在贫困和压迫中挣扎。
在这一背景下,什叶派的“受难-反抗”叙事成为他们表达不满、想象解放的唯一可用的话语资源。
霍梅尼将卡尔巴拉殉道叙事转化为反帝反封建的政治动员,沙里亚蒂将什叶派传统重塑为“红什叶派”的革命神学——这些努力本质上是在将宗教从“鸦片”(被动接受苦难的慰藉)转化为“叹息”(主动抗议苦难的表达)甚至“武器”(改变苦难的行动指南)。

正如恩格斯在研究托马斯·闵采尔时所指出的,宗教改革时期的激进神学“想要立即在地上建立天国”,成为一种“近乎共产主义的”社会革命理论。
这并不是说反抗神学已经超越了宗教的局限性。它仍然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叹息意味着还不是行动本身,但已经是行动的前奏。
正确的态度应该是辩证的:既不会把“反抗神学”当作解放的终极方案,也不会在帝国主义的轰炸面前去指责被压迫者“你为什么还在叹息”。
正如马克思在《莱茵报》时期所主张的,共产党人“可以和某些唯心论者甚至宗教徒建立在政治行动上的反帝反封建的统一战线”。
四、反帝优先于反宗教:马克思主义的实践逻辑
马克思主义与自由主义在宗教问题上的根本区别在于:自由主义者满足于在思想上“宽容”宗教,而马克思主义者要求在实践中“消灭”宗教的根源。这一区别决定了马克思主义对待“反抗神学”的态度。
当一个民族正在遭受帝国主义侵略时,马克思主义者的首要任务不是去批判这个民族的宗教信仰——哪怕这种信仰中还包含着前现代的、蒙昧的成分——首要任务是站在被压迫民族一边,反对帝国主义。
这正是列宁在《社会主义与宗教》中所阐述的立场:在阶级社会里,反宗教斗争应当服从于阶级斗争。
五、结论:两种批判的逻辑次序
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中确立了一个清晰的逻辑次序:“对天国的批判变成对尘世的批判,对宗教的批判变成对法的批判,对神学的批判变成对政治的批判。”
这意味着:宗教批判只是走向现实批判的第一步,而不是最后一步。
停留于宗教批判,是青年黑格尔派的幼稚病。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应当从宗教批判走向政治批判和经济批判——从指责“鸦片”走向消灭制造“鸦片”的工厂。
伊朗的“反抗神学”当然不是解放的终极形态。
一个真正解放的社会不需要“被压迫生灵的叹息”,因为不再有被压迫的生灵。
但在通往这个目标的道路上,当美帝国主义、犹太复国主义的炸弹落在德黑兰,当八千多万伊朗人民被迫为独立和尊严而战时,马克思主义者的位置在哪里?

不在批判“鸦片”的书斋里,而是与一切被压迫民族站在一起。
因为正如马克思本人所实践的:对普鲁士专制政府的批判,远比批判基督教更紧迫、更重要。
【文/郭松民,红歌会网专栏学者。本文原载于公众号“独立评论员郭松民”,授权红歌会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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