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俄罗斯政论家眼中的俄政党政治
周 力
1992年推行“休克疗法”的俄罗斯原代总理叶戈尔·盖达尔（左）与20世纪90年代操刀俄罗斯私有化的设计师阿纳托利·丘拜斯（右）
浏览俄罗斯网站，看到俄罗斯政论家维塔利·特列季亚科夫（Виталий Третьяков）的一篇问答式文章，标题为《盖达尔-丘拜斯这类民主派在我们的权力中心依然闪闪发光》。文中谈到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政党政治的发展状况，以及作者对俄罗斯形势的一些看法和评论。
特列季亚科夫首先指出，西欧国家自19世纪以来就实行多党制，形成了立场鲜明、意识形态纲领各异的政党格局。这之后的100多年间，欧洲统治阶级已经学会了从中挑选只符合他们自身利益或对他们有利的那一部分政党，让这些政党存在下去。不是吗？法国、意大利、西班牙等国共产党失意后，欧洲民主制度便由左右两翼思想的激烈对抗逐渐演变为一种并不真实的政治表象。而作为欧洲强大政治力量的社会民主党人，尽管曾在一些国家和地区有过掌权的历史，如今却变成了某种模糊不清的群体。他们为了留在政治舞台上，不得不同时取悦左右两翼，还有中间派，结果变成了没有明确立场也不代表社会某一阶级利益的怪物。显然，这种状况是欧洲统治阶级所乐见的。
特列季亚科夫接着写道，20世纪80年代中期，戈尔巴乔夫上台后致力于发展多党制，作为执政党的苏联共产党从思想到组织上都遭到极大的削弱。当时政坛上出现了五花八门的各式党派团体，从“俄罗斯民主党”到“自由劳动党”再到“亚热带俄罗斯”。到90年代，有数十个政党参加了国家杜马选举，甚至还提名了总统候选人。俄罗斯民主派的领军人物盖达尔和丘拜斯认为共产主义及社会主义思想是俄罗斯新统治阶级的主要威胁，是最危险的威胁。丘拜斯公开叫嚣，必须在俄罗斯实现“摧毁共产主义”这一目标。他们大肆抹黑苏联历史，把共产党比作法西斯，是红褐色瘟疫，声称将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共产党执政。他们还不断在社会上散布，执政党不能称之为“共产党”，也不能称之为“社会主义党”。而这两者在俄罗斯选民心目中本是一回事。
盖达尔挂帅的“俄罗斯民主选择党”在20世纪90年代初曾试图夺取政权，没有获得选民们的支持。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利用自己在政府中享有的权利和地位来实现他们在俄罗斯摧毁共产主义的目标。很快，在另一位民主派人士涅姆佐夫的带领下，一个名为“右翼力量联盟”的在野党出笼了。他们公开声称，对共产主义持零容忍的态度。就这样，盖达尔-丘拜斯-涅姆佐夫一伙聚集在叶利钦的麾下，打着新自由主义的旗帜，动用手中掌握的行政和财政资源，使用极其恶劣的手段，残酷打压一切意见相左者，同时又巧妙地在国家杜马中营造出所谓多党制的假象。显然，他们维护的仅仅是他们小集团的利益，而非人民的利益。
30年间，当年民主派（新自由主义）的一些头面人物如叶戈尔·盖达尔（政府第一副总理）、根纳季·布尔布利斯（国务秘书）、叶夫根尼·亚辛（政府经济部长）先后去世；鲍里斯·涅姆佐夫（政府第一副总理）被暗杀；格里戈利·亚夫林斯基（“500天计划”制定者）销声匿迹；阿纳托利·丘拜斯（国家财产管理委员会主席）、安德烈·科济列夫（外长）、阿尔弗雷德·科赫（国家财产管理委员会副主席）等人逃往西方；其中丘拜斯在俄国内的资产被莫斯科仲裁法院冻结，科济列夫2025年被俄联邦司法部列入外国代理人名单。不过，用特列季亚科夫的话说，仍有一些当年的民主派人士活跃在总统办公厅、政府和其他公共行政部门。只是有些人不方便直接点出姓名罢了。更重要的是，占据政府高层特别是经济部门重要岗位相对年轻一些的那些人，继续明里暗里执行着“盖达尔-丘拜斯的路线”。游荡在“江湖”的另一些自由主义者，则不时在媒体上发出一些配合美西方行动的声音。当然，现在谁也不敢公开自诩为盖达尔和丘拜斯思想和事业的继承者。这无异于政治自杀。俄罗斯人民太憎恨这两个名字了。
进入21世纪，俄罗斯终于产生出被称为“我们的家园—俄罗斯”的执政党，后来又叫作“统一俄罗斯党”。但人们很难理解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执政党，或者说很难理解它的纲领坚持的是哪一种意识形态。其他所有政党，无论他们自称为自由派、民主派、社会党人还是社会民主党人，也无论他们怎么说，看来看去却都是意识形态兼收并蓄的实体，既非此也非彼，既非右翼也非左翼。由个性鲜明的日里诺夫斯基创立的俄罗斯自由民主党，也早就从自由主义政党转变为“国家主义”政党。用他们的话说，只要捍卫俄罗斯的国家利益，我们队伍里有谁并不重要。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说多党制只是徒有其表，那人民应该把票投给谁呢？对此，特列季亚科夫回答得很巧妙：无论环境如何，人们总是能敏锐地把握住事物的本质。想想1934年拍摄的那部苏联经典故事片《恰巴耶夫》（夏伯阳）里面的一个片段吧。一位老乡问归来的红军师长恰巴耶夫：“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大伙现在心里都没底，男人们天天吵吵，拿不定主意。你到底是拥护布尔什维克还是拥护共产党啊？”对政治概念确实不太分得清的恰巴耶夫听完一愣，不过马上爽朗而又坚定地一挥手：“我吗？拥护国际歌！”哦！大家于是都释然了。其实，这个说法对当时的老乡来说毫无意义，因为与他们的日常生活节奏简直差得太远了。
特列季亚科夫评论道：“时代变了，俄罗斯人民仍然渴望确定性和明确性：你作为一个政党，是站在人民这边，站在社会主流这边，还是站在统治阶级那边？不管你如何闪烁其词，民众都能立刻认清你的真实面目。三十多年来，俄罗斯人民终于明白了欧洲人花了更长时间才明白的道理：如果政党领导人不履行选举前的承诺，损害的不单是自身的声誉，还有他那个政党秉持的政治理念。还有一点就是，政党制度似乎已经在社会上失去了作用。人们不应该再指望基于候选人政党归属的选举能够提供他本人或他那个党派根本无法提供的东西。”
特列季亚科夫最后做了这样的总结：“在俄罗斯，‘民主派’和‘民主’的概念已经彻底丧失了信誉，弄不回来了。现在你走上街头，告诉人们你是自由主义者，你就会挨揍。而告诉人们你是民主派，你多半也会挨揍。只有当你说你是共产党人时，人群才会分裂成两派。一半的人会骂你，另一半的人则会为你辩护。”
我认为，这个概括是符合当今俄罗斯社会现状的。
俄罗斯联邦共产党（俄共）1993年恢复组织活动后，在久加诺夫同志的带领下，长期以来坚持社会主义理想信念不动摇，坚持站在人民立场上说话，坚持同国内的新自由主义势力做斗争，尽管充满曲折，困难重重，但力量在不断壮大。俄共组织严密，纪律有加，内部团结，在俄社会和人民群众中的影响越来越大。俄共在历次国家杜马选举中均进入议会，自2003年以来一直是继俄罗斯执政党——统一俄罗斯党之后的第二大党。俄共借助议会这一重要平台，在俄罗斯发展道路、方向、路径等重大原则问题上，在为人民争取更多实际利益（编制国家年度预算、调整税制、增加养老金收入、多子女补贴等）上，在支持普京提出的多极世界理念及对外政策行动实施上，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每年都自主制定或联合其他党派共同制定诸多体现社会公平正义的立法草案，不断向当局提出比较“强硬”的政策建议。用普京的话说，俄共是敢于表明立场和态度并不断提出倡议和建议的政党。俄共支持普京收复克里米亚半岛和对乌克兰实施特别军事行动，认为乌克兰领土上发生的战争实际上是俄美战争，是俄北约战争，乌克兰不过是一个载体，泽连斯基扮演着美西方弱俄遏俄剿俄战略策略实施代理人的角色。不仅如此，俄共还结合国际形势中的热点问题、战争问题，有力揭露特朗普政府“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种种举动，实质是为了更多地攫取和占有世界市场的资源和配置，从而更多地无偿占有全世界人民的劳动和财富。这就把揭露美国霸权主义的种种丑恶行径同揭露当代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的没落与腐朽紧密地联系起来，从而更加深刻，更加具有说服力。
特列季亚科夫生于1953年，父亲是参加过伟大卫国战争的老兵。70年代中期他从莫斯科大学新闻系毕业后即从事新闻报道工作。1980年加入苏共，1990年退党并创办了俄罗斯当时最有影响力的报纸《独立报》，自任主编直到2001年夏。2001年至2013年，他担任俄罗斯独立出版集团的所有者兼首席执行官，并在文化电视台主持《哲学对话怎么办》节目，达19年之久。现在的身份是莫斯科大学高等电视学院院长。1996年，特以《独立报》主编的身份来华访问，并就中俄发展战略伙伴关系不是权宜之计这一问题采访了时任中国副外长张德广。
在担任《独立报》主编期间，特列季亚科夫组织报社对叶利钦时期动荡的政治经济形势及政党政治做过大量深入的观察和分析，并定期在报纸上发布俄罗斯最有影响的100位政治家的排行榜，成为各国驻莫斯科使团外交官们每天必读的报纸之一。特列季亚科夫自己定期撰写稿件、评论和采访，观点敏锐，文笔犀利，在俄社会上有相当影响。有专家评论说，他“懂得如何用简洁的方式谈论复杂的问题，并恰当地运用‘会话式’语言，同时又不偏离文学规范”。2023年1月，特列季亚科夫因支持普京对乌克兰实施特别军事行动而受到欧盟所有国家以及瑞士的制裁。
2026年4月13日
（作者系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原副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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