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说,司马迁作《史记》是在批评、抹黑汉武帝。这种看法,其实并未读懂《史记》的深层立意,更未理解中国古代政治与历史传承的根本逻辑。
真正想要否定汉武帝,最根本的办法,是从否定秦始皇开始。汉承秦制,汉武帝所推行的中央集权、郡县治理、大一统格局,其制度根基均来自秦。否定秦的合法性,就是从根本上动摇汉朝的政治基础,继而否定汉武帝的历史贡献。汉是在推翻秦朝的基础上建立的王朝,其国家舆情对秦也是否定多于肯定。在这样语境下,如果彻底否定秦,才是真正的“低级红、高级黑”,才是对汉王朝,尤其是对汉武帝历史贡献的最致命的釜底抽薪。
但《史记》非但没有这样做,反而给予秦极高的历史评价,说秦“然卒并天下,非必险固便、形势利也,盖若天所助焉。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史记・六国年表》)
司马迁在客观记载秦用法严苛,政有多暴的同时,又明确肯定秦统一天下是顺应时势、站在历史正确一边,因而“盖若天所助”的历史贡献。这看似矛盾,实则正是史家的深刻之处。
写出秦的统一大业是天命所归,本质上就是肯定汉朝继承秦制、延续大一统格局的合法性。汉武帝雄才大略,自然看透这一层用意。《史记》对秦的评判,既是历史总结,也是为汉朝确立天命所归的正统地位。汉武帝保留《史记》,目的不在仅为彰显他的“宽容”(其中的批评文字),而是守护汉朝及武帝时代的历史法理。
汉武帝是什么人?玉固说他有“雄才大略”,他当然读懂了《史记》的微言大义是为后世做鉴;肯定秦之制,是为汉家正名。如果为了一两句“批评”而毁了《史记》,反倒等于自断法理、自毁根基。所以汉武帝留下了《史记》。《史记》肯定秦始皇,就肯定汉承秦制,就肯定汉武帝的事业。结果是在秦始皇至今还在被不良文人丑化,可汉武帝则一直被高赞为有“雄才大略”的一代明君。明代最有“反骨”的大学者李贽也说汉武帝:
孝武(汉武帝),少继大统,天资自圣,拓地几二万余里,视汉高所遗,不啻倍之。真千古大圣也,不可轻议。孝武乃大有为之圣人也!当是时,拓地攘夷,有为之功业已大矣。(《藏书》)。
中国历史上诸多英明政治家,都能深刻理解这一道理,故而对秦始皇与秦制的历史地位予以肯定。他们所认同的,不只是一人一朝之功业,更是大一统所代表的历史正道。正因此,毛泽东写诗批评郭沫若:
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
祖龙魂死秦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
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
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返文王。
周文王与夏商以来所确立的,是大一统的天下理念与政治格局,即 “天下必有共主、万国归于一统”。但在西周建立之初,不可能一下就找到能够长期稳固这一大一统格局的有效制度,只能以分封制作为过渡形态。随着时代发展,分封制与大一统的内在矛盾日益凸显,最终从“分封”到“分国”,全国礼崩乐坏、列国纷争,出现了春秋战国长达数百年的剧烈动荡。
正是这数百年残酷的实践与试错,才让历史得出了深刻结论:分封必乱,集权方安。秦始皇正是顺应这一历史规律,以郡县制取代分封制,把三代以来的大一统理想,转化为可运行、可巩固、可延续的国家制度。
三代千余年立其势、奠其道,秦政两千年定其制、固其本。中国大一统道统一以贯之,从未中断,只是在不同历史阶段,以不同制度形态实现了否定之否定的螺旋上升。故此,毛泽东劝郭沫若说"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柳宗元)返文王。"
现在再回读《史记》,有些人从中一读到“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外攘夷狄,内兴功业,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等句子,便说《史记》意在抹黑汉武帝,这终究是浅尝辄止的读法。司马迁的真正用心,是明辨秦之得失,确立天统所在,从而阐明汉承其序、合乎历史天道的根本大势。
所以说,《史记》的意义不在“文字优美”“采经摭传,分散百家”(班彪《后汉书》),而在于它以“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报任安书》)使命感写出了天道,也就是毛泽东说的“人间正道”。不然,《史记》是留不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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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作目的争的不是今天,而是22、23世纪;不是联合国,而是中国(旧文修订)

这里是陕西省渭南市韩城市的司马迁祠(司马迁墓和祠),具体是通往祠墓的第二道 “高山仰止” 木牌楼。
【文/张文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红歌会网专栏学者,原载公众号“张文木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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