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AI技术提供深度伪造的无限可能，通过炮制视频、音频与图文等似是而非的证据，让编造的历史看似更有“说服力”，再借助智能算法推荐，向人们精准推送历史谣言。这些虚假历史即使被揭穿，也会消解大众对历史事实的信任，导致人们在历史判断上陷入混乱。
近年来，人工智能(AI)作为新质生产力的重要引擎，被引入各个领域。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人工智能的应用日渐多元化与纵深化，改变了人们获取、认识、思考与表达历史的方式。诸如ChatGPT、DeepSeek、文小言、豆包等生成式人工智能，可以帮助人们快速检索历史信息、查找历史文献、解读历史事件，乃至协助历史研究与创作。人们只需简单操作，就能迅速获得结构化的历史知识。然而，AI的核心能力是模仿人类思考并生成语言流畅的文本，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理解与推理事实。在解释历史问题时，它可能自行生成或被利用生成错误内容，模糊历史事实、否定历史价值，成为历史虚无主义的加速器。
历史虚无主义因利乘便
近期，AI虚构史实的案例屡见不鲜，比如虚构“三星堆遗址挖出航母、核潜艇”“1896年福特与福特汽车合影”等。对于博取流量者而言，只要输入简单指令，就能批量产出图文并茂、有“根”有“据”的谣言，实现“一键式造谣”。这些虚假信息常被用于满足特定诉求，扭曲人们的历史认识。
除使用者的主观恶意外，AI也在无意间生成带有明显偏见的历史观点。比如，向目前常见的大模型询问如何评价西汉经营西域的问题时，ChatGPT分析总结道：“西汉对西域的经营与屯田，是一次战略性、制度性、开创性的帝国边疆经营实践，在保障国家安全、推动中西贸易文化交流方面影响深远，但也伴随高昂成本与周期性波动。总体而言，这是中国古代对西域最具开拓性的时期之一，为丝绸之路的形成奠定了基础。”DeepSeek归纳总结道：“西汉对西域的经营并非简单的武力扩张，而是一场集战略设计、制度创新与文化整合于一体的系统工程。屯田作为核心手段，实现了‘以战养战’到‘以屯固疆’的转型，为中央政权控制遥远边疆提供了可持续模板。尽管受时代局限存在反复，但其开创的‘政治管辖—军事屯垦—经济开发—文化渗透’模式，成为中国多民族国家形成的关键一环。”
对比来看，ChatGPT的回答直白地反映了西方汉学界的“帝国史范式”，其潜台词是将西汉屯田理解为一种扩张行为;而DeepSeek的回答不加甄别地使用“以战养战”“文化渗透”等具有特定历史内涵的词汇，与西汉屯田西域的本质方枘圆凿，反映出AI在处理历史语料时缺乏价值判断能力。因其具备标准答案式的客观标签，又容易被转化为问题语料，造成误导历史认知的恶性循环。
进一步说，如果脱离具体历史语境，ChatGPT“高昂成本与周期性波动”的论述逻辑就会被过度放大，有可能消解中国历代王朝经营边疆的政治正当性，从而在潜意识层面动摇我们的历史文化认同。当AI不经意间用“帝国”取代“家国”，用“地缘博弈”取代“民族融合”时，实际上正扭曲我们对自身历史的正确认识。若不加以约束与防范，AI很可能会成为加速历史虚无主义蔓延的新工具。在AI加持下，历史虚无主义会走向智能化、增量化、不可控化，渗透更精准、手段更隐蔽、影响更广泛、负面效应更深远。
第一，历史虚无主义可通过AI实现“从点到面”的扩散。借助AI技术，别有用心者可以批量生产错误信息，迅速占领网络空间，进而污染模型的训练数据，让历史虚无主义“感染”整个AI生态。
第二，AI使历史虚无主义以更加隐蔽、软性的方式实现渗透。AI技术提供深度伪造的无限可能，通过炮制视频、音频与图文等似是而非的证据，让编造的历史看似更有“说服力”，再借助智能算法推荐，向人们精准推送历史谣言。这些虚假历史即使被揭穿，也会消解大众对历史事实的信任，导致人们在历史判断上陷入混乱。
第三，AI可能创造历史虚无主义的全新叙事。以往的历史谣言大多是分散的，很难具备系统的内在结构和严密的叙事逻辑。AI则能创造看似“一本正经”的历史谎言，导致错误史观泛滥。比如，AI可以根据一些片面史料，构建出一套类似“新清史”“中国威胁论”的历史叙事，并将之包装成“客观中立”的学术分析，从而误导大众认知。
第四，借助AI打造的历史虚无主义信息更容易迷惑年轻一代。成长于数字时代的青少年对AI工具的依存度高，但历史知识储备不足、鉴别意识不强，易受AI生成的虚假历史叙事影响。AI与历史虚无主义结合，给我国国家安全尤其是意识形态安全带来前所未有的挑战。若不能妥善防范和治理，将会造成一代人的历史认知偏差。
AI“幻觉”助长历史“幻象”
欲解决AI中的历史虚无主义风险问题，我们先要反思根源。首要原因是人们对人工智能存在认知误区。当前人工智能技术与互联网技术一脉相承，用户逐渐习惯将人工智能等同于搜索引擎，凭借使用类似百度、谷歌等传统搜索引擎时积累的经验，来理解与DeepSeek、ChatGPT的交互。传统搜索引擎基于互联网索引工作，会根据用户输入的提示词匹配与推荐相关的网页内容，不会主动创造新信息。在检索过程中，人们会自觉甄别信息。人工智能则大为不同。大模型基于海量数据的训练，会主动生成新知识。哪怕是添加联网搜索功能，大模型也会自行概括归纳信息。对AI技术原理缺乏深入理解的普通用户，看到大模型流畅输出精心加工的内容后，很容易不假思索地将其当成真实内容。“搜索引擎式”的用户惯性，让人们过度信任AI，导致其制造的虚假历史肆意散布，助长历史虚无主义传播。
再者，AI的算法原理决定“幻觉”无法被根除。当下AI模型仍处于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阶段，大模型通过海量文本数据进行训练，根据预设算法来分析语料之间的联系，进而预测与生成最接近概率统计的内容。当接收到用户下达的指令后，AI不是真正理解问题，而是通过概率判断用词，逐个单词地生成回复。其生成内容看似规范流畅，但实际上内容真实性可能无法验证，甚至与事实严重不符或毫无逻辑。
AI的准确性受训练数据影响，“幻觉”是其固有特征。如果数据本身存在错误与偏差，AI就有可能继续保留这些缺陷，更不用说互联网数据中充斥大量争议和虚假内容，可能被AI抓取并吸收。目前AI训练数据偏向英语语料，从其目前掌握的历史信息看，对其他地区历史认识远远不足。比如早前有学者让AI绘制“唐伯虎点秋香”，AI“一本正经”地绘制了老虎点燃蚊香的图片。如果让AI复杂推理，或者处理无对应训练数据的信息，它不会像人类一样承认“不知道”，而是倾向于根据现有数据自行“脑补”，编造看似合理的答案。目前，通过添加推理规则、RAG(检索增强生成)技术与MCP(模型上下文协议)技术，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减轻AI“幻觉”，但无法根治。
防治AI中的历史虚无主义风险
面对AI引发的历史虚无主义风险，因噎废食的方式绝不可取。我们必须思考如何多维度防范与治理AI助长历史虚无主义的风险。
首先，应建立对AI生成历史内容进行审核溯源的机制。政府部门制定有关AI领域的法律规范，明确AI内容使用者的权利与义务，整治涉历史虚无主义的网络乱象。同时，应督促AI科技公司定期审核和清理AI训练数据，减少数据反复污染风险，建立禁入、限制等管控机制。另外，鼓励AI科技公司开发基于权威资料的AI学习助手，以更加专业可靠又不失生动活泼的方式，向公众传播正确历史观。
其次，从技术层面增强AI算法的可靠性。鼓励学术机构与AI科技公司合作，实现历史学专业资料与数据的“开源”，用符合社会共识的历史信息与观点训练大模型，移除存在争议的基础数据。同时，鼓励科技公司为AI模型修改算法，使其回答时主动呈现引用情况。对于重大历史问题，还应要求AI对生成结果进行可信度标注，明确区分哪些内容是基于确切史料的回答，哪些是基于模型推测的内容。
再者，从教育层面提高公众的AI素养。对AI的应用能力与批判思维，应是未来通识教育的重点。应将AI素养纳入全民教育，帮助人们理解AI的基本原理、局限性等，让人们理解AI并非权威的知识来源，辩证运用好这一工具。开展案例普及宣传，收集与分析AI虚构历史的典型案例，通过反面教材教育公众，揭露历史虚无主义的危害。另外，还要主动运用AI技术，加强正确历史观的教育与传播。
最后，从应用层面改变人机交互方式，建立史料即数据的认知，将AI当作计算分析工具。应摒弃笼统模糊、直接索取定论的结果导向提问，转向具体、可分解的过程导向提问。通过输入指令使AI进行史料录入、比对与统计，让人始终掌握历史解释的主动权。时刻警惕AI基于统计概率对复杂历史的定义，注意是否存在“语义暴力”，避免不加辨别地接受AI生成的历史偏见。
AI助长历史虚无主义风险，并非只是技术问题，更反映智能化时代意识形态斗争的复杂性与长期性。唯有建立辩证思维、革新思想认识，坚持实事求是，通过多管齐下的防控，才能在拥抱技术进步的同时，树立正确历史观，守护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凝聚民族奋进力量。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新中国史研究院）
来源：中国历史研究院
作者：程诚 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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