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观点

张文木| 读史:禅宗、神道教与中日政治道路的彻底分野

字号+作者:张文木 来源:红歌会网 2026-02-28 16:52 评论(创建话题) 收藏成功收藏本文

【提要】平安时代的转折,是中日两国政治文明的终极分岔点。中国在宋、元、明、清的循环中不断巩固大一统;日本则在分权、割据、地方'...

【提要】平安时代的转折,是中日两国政治文明的终极分岔点。中国在宋、元、明、清的循环中不断巩固大一统;日本则在分权、割据、地方优先的逻辑里一路前行。禅宗与神道教适配了日本的分权结构,忽必烈征日的失败保住了这一结构,而这一结构又让日本彻底与中国式中央集权道路绝缘,最终形成了两国截然不同的历史命运。4dD品论天涯网

图片4dD品论天涯网

事实上,日本历史上并非没有尝试过中央集权,日本在663年发生的中日“白江口之战”中战败后,日本在就决定奋起直追,以中国盛唐为榜样。飞鸟时代至奈良时代(710–794年),日本全面效法唐朝,推行律令政治与班田制,试图建立皇权一统的国家体制。4dD品论天涯网

中日两国政治与文化的真正分道扬镳,并非始于隋唐交流,而是始于奈良时代之后的平安时代(794-1185 年)。这一时期既是日本国家力量由上升转向衰落的分水岭,也是两国政治结构走向完全不同路径的历史起点。自此之后,中国与日本走上了截然相反的历史轨道:中国在宋以后虽历经王朝更迭,却始终维持大一统中央集权的基本格局,元、明、清相继以强体制接续前序,不断强化中央对地方的掌控;而日本则彻底脱离中国式皇权模式,一步步滑向中央弱化、地方强势的长期格局,陷入类似中国东周时期诸侯并立、武家割据、权力分散的 “东周困局”,这一结构一经形成,便贯穿整个幕府时代,直至近代明治维新乃至二战之前,始终未能真正走出。4dD品论天涯网

禅宗的传入与神道教的成型,恰恰为这一分歧提供了精神与信仰的支撑。禅宗不重统一教团、不依附中央权威的特质,在日本分权结构中如鱼得水,与地方武士、氏族势力深度结合;神道教则以氏神、乡土信仰为根基,天然服务于地方利益,而非中央集权。二者共同构成了日本 “地方决定中央、信仰支撑分权” 的政治底色,使得中国式皇权体制再也无法在日本落地。平安时代之后,日本彻底放弃模仿唐朝律令制中央集权,贵族政治、武家政治相继登场,中央朝廷形同虚设,地方势力主导国家走向,这与宋以后中国不断强化的中央集权、文官治理、大一统秩序形成本质区别。4dD品论天涯网

从历史脉络观察,日本之所以长期困于分权格局而无法自拔,与一次关键的历史偶然密切相关 ——忽必烈征日的失败。倘若当年蒙古大军成功征服日本,日本必将被纳入元朝统一的政治体制之内,其历史道路将被彻底改写。元朝体制以强皇权、强中央、重军功、重实政为特征,一扫宋朝以来文人主导、虚浮唯心、国力积弱的风气,以强力手段重构国家秩序。若日本归入元朝体系,其分散的地方势力、割据的武家传统、去中心化的信仰结构将受到根本性冲击,中央集权将得以确立,日本便有可能走出 “东周困局”,走上与中国相似的大一统路径。4dD品论天涯网

然而历史没有假设。忽必烈征日的失败,让日本保留了独立发展的可能,也让其分权体制得以完整延续。此后的日本,再也没有机会被强行纳入东亚大陆式的中央集权体系,只能在自身 “弱中央、强地方” 的结构里不断循环:镰仓幕府、室町幕府、战国纷争、江户幕藩体制,本质上都是地方势力主导政治的变体。即便明治维新以 “尊王攘夷” 重建中央权威,其背后依然是地方强藩推动国家转型,传统分权结构并未根除,最终使得日本在近代化过程中,始终未能形成稳定、统一、集中的国家理性,依旧深陷古老的 “东周困局”,直至二战战败,才在外力作用下彻底重构政治结构。4dD品论天涯网

另外,禅宗传入日本,及在禅宗基础上生长出的这神道教进一步从意识形态上固化了平安时代之后出现的“东周困局”。4dD品论天涯网

禅宗自唐代传入日本,其发展脉络与神道教的形成、演变紧密交织,二者皆与日本 “中央弱、地方强” 的政治结构深度适配,反观中国大一统中央集权体制,则从根本上排斥了这种宗教形态的生长空间,梁武帝试图以神权强化皇权的尝试失败,正是这一结构差异的直接印证。4dD品论天涯网

禅宗初传日本时,并未沿袭在中国依附于统一皇权与中央官僚体系的路径。在中国,禅宗虽不重经典、不倚重统一教团,却始终被纳入儒家主导的世俗皇权管控框架,成为中央集权维护统治的辅助力量。而在日本,禅宗传入之际,社会正处于权力分散、贵族割据、藩国自治的状态。禅宗 “不立文字、直指人心” 的特质,恰好契合了日本社会去中心化的需求 —— 它无需依赖中央权威背书,可在各地独立传播,与地方贵族、武士集团及村落共同体形成共生关系。地方势力通过扶持禅宗,既能凝聚领地内民众的精神认同,又能保持自身的独立性,这使得禅宗在日本天然成为适配地方权力结构的精神载体。4dD品论天涯网

正是在这种与地方势力深度绑定的基础上,神道教逐步完成了从零散本土信仰到系统化宗教体系的演变。日本本土本就存在以氏神、产土神为核心的民间信仰,这些信仰依附于地方氏族与村落,天生服务于地方利益,与中央缺乏强关联。禅宗传入后,其去中心化的宗教形态与本土信仰形成功能互补:禅宗为地方势力提供精神内核,本土信仰则筑牢地方共同体的情感根基。二者相互融合、彼此支撑,共同塑造了神道教 “服务地方、疏离中央” 的底层属性。神道教无统一教主、无核心经典,以各地神社为基础,以天皇为名义上的最高象征,既能够通过天皇符号实现全国范围内的文化统合,又不会破坏地方势力的自主性,完美适配了日本 “地方强势、中央虚弱” 的政治格局。4dD品论天涯网

这种适配性在历史进程中进一步推动了神道教的形态转型。明治维新前,神道教始终作为地方势力的精神工具存在,地方藩阀、武士通过掌控神社,牢牢把控领地内的信仰与民众忠诚,甚至衍生出切腹殉道等坚定地方荣誉与利益的极端行为。明治维新后,随着中央集权强化,神道教被改造为 “国家神道”,看似转向服务中央,实则是国家利用神道教 “天皇为现人神” 的既有符号,将原本服务地方的信仰体系转化为服务近代国家机器的工具。而当日本进入资本主义发展阶段,传统地方藩阀势力衰落,国家与资本成为新的权力核心,神道教也随之完成从 “服务地方势力” 到 “服务国家与资本集团” 的演变 —— 地方化的信仰属性被保留,但其服务对象已转向现代权力主体,旧式 “剖腹殉道” 的极端功能,也逐渐被现代化的国家动员与资本逻辑所取代。4dD品论天涯网

反观中国,大一统中央集权体制从根本上决定了神道教式宗教形态无法生长。中国自秦汉以来,便通过郡县制、科举制构建了自上而下的严密官僚体系,世俗皇权至高无上,不允许存在独立于中央之外的神权体系或分散化的宗教秩序。儒家思想作为官方意识形态,以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的礼制强化中央权威,将宗教牢牢置于皇权管控之下。梁武帝试图将佛教提升至国教地位,以神权强化皇权,最终却以失败告终,核心原因便在于这种道路与中国大一统的政治结构背道而驰 —— 神权若过度膨胀,必然挑战皇权至上的核心原则,引发中央集权体系的反噬。而禅宗在中国的发展,也始终未能脱离中央集权的框架,其宗教形态与传播范围均受世俗皇权约束,无法走向日本式的地方化、分权化路径。4dD品论天涯网

综上,禅宗在日本的本土化发展、神道教的形成与演变,并非单纯的宗教演进,而是宗教形态与分权型政治结构相互选择、相互适配的结果。日本 “中央弱、地方强” 的结构,孕育了服务于地方的神道教体系,也让禅宗得以保留其去中心化的特质,二者共同构成了日本宗教与政治的底层逻辑。而中国大一统中央集权体制,则从根本上排斥了这种分散式宗教形态的生长,禅宗沦为中央集权的辅助工具,神道教式的信仰体系更是缺乏生存的社会与政治土壤。这一差异,深刻揭示了宗教形态与政治结构之间的内在关联。4dD品论天涯网

由此可见,平安时代的转折,是中日两国政治文明的终极分岔点。中国在宋、元、明、清的循环中不断巩固大一统;日本则在分权、割据、地方优先的逻辑里一路前行。禅宗与神道教适配了日本的分权结构,忽必烈征日的失败使日本保住且固化了这一结构,而这一结构又让日本彻底与中国式中央集权道路绝缘,最终形成了两国截然不同的历史命运。4dD品论天涯网
4dD品论天涯网
    【文/张文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红歌会网专栏学者,原载“张文木战略”】4dD品论天涯网

本网除标明“PLTYW原创”的文章外,其它文章均为转载或者爬虫(PBot)抓取; 本文只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站观点,仅供大家学习参考。本网站属非谋利性质,旨在传播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历史文献和参考资料。凡刊登的著作文献侵犯了作者、译者或版权持有人权益的,可来信联系本站删除。 本站邮箱[email protected]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