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止者远”,是我常为友人赠书时的寄语。因为这里面有太多的血写的经验和教训。
自古文人,大多向往入仕为官。笔下写山水田园、言淡泊清静,心里却始终怀着治国平天下的志向。我在读唐诗时,发现王维、孟浩然如此,李白、杜甫亦如此。
李白最具代表性:他从政心切,但心气张扬,心不在政,而在个人那点所谓“风骨”。受玄宗召见,他在朝堂上要高力士为他脱靴,尽显狂傲;被赐金放还后,又身披御袍泛舟江上,一边标榜归隐,一边恋栈恩宠,心态矛盾至极;晚年卷入永王事件,落得流放落魄、客死途中。少年时也要“致君尧舜上”的杜甫,经历房绾事件后醒悟稍早,谢绝严武入府邀请,专心为诗,反倒成就更大。
纵观历史,文人直接从政,能得善终者并不多见。近代陈布雷文笔卓绝,尽心于事,结局却令人唏嘘;陈伯达以文入政,亦未得安稳。古人中,司马迁曾官至部级,但书生气不减,为后投降匈奴的李陵喊冤,说他有”国士之风“,遭贬并受宫刑之后,方绝仕途之念,专著《史记》,终成千古绝笔。董仲舒当年论事触怒武帝,遭贬之后便不再过问政事,潜心治学,成《春秋繁露》传世。
我们可以从上述案例中体会到:“知止者远”。知道自己的边界与本分,才能走得更长久。
权力自有其功能及存在的道理,不能像古今文人在标榜“文章千古事”时,又贬低权力对历史的积极作用。这与从政的人贬低文章的作用一样,都是不对的。我常说“知止者远”,研究政治,就不要掺和,研究考古者,那就不能去盗墓。
文人可以从政,只是选择了就不要象李白那样,拥有权力的力量时,还要彰显个性。而应放一个人的东西,做一个默默无闻的螺丝钉,收好自己的工作本分。这时因为,研究与实践,本是两条路径,各有其道,各尽其责。出圈就是“唐僧肉”。守住自己的本分,不越界、不妄求,事业才能长久,人才能立得住。
那么历史上有没有在两个事业圈中自由行走的人,有。列宁、斯大林、毛泽东都可以,而他们的“老师”马克思与恩格斯就不行,在1848年那场革命中的表现说明了这一点。
1848 年欧洲革命爆发,马克思、恩格斯立刻回国(科隆),分工明确:马克思主编《新莱茵报》,用笔做阵地,宣传革命纲领、组织工人、批判反动势力。当年发表了著名的《共产党宣言》。恩格斯直接抓军事,后来恩格斯参加普法尔茨 — 巴登起义,当副官、指挥战斗,战败。1849 年 5 月,《新莱茵报》被查封,马克思被驱逐;恩格斯被迫流亡。此后,马克思恩格斯就专注于无产阶级革命理论研究,马克思倾心于《资本论》。历史证明,近代以来的世界可以没有这个那个将军或政客,绝对不能没有《资本论》。这事说明,人可以参加事业,比如我选择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事业,但要选好合适自己专长的领域,领域就是本分。守好本分,就会“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不守本分,就“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我青年时也曾“少年不知愁游滋味,欲上层楼”,要“欲与天公试比高”,到老了留下更多的是“却道天凉好个秋”的边界感。在65岁的生日那天,我用诗的形式表达了与晚年杜甫同样的认识:
“男儿一片气”,夜读孟浩然。读书虽五车,入幕吾心远。年少有大志,自信两百年。跃跃策论心,愈奋愈边缘。好在人愚钝,问学腰不弯。花甲退休日,论著可对天。老来思其故,一生守界边。君看唐僧路,大难多出圈。圈外唐僧肉,圈内步可闲。文人从政多,汨罗事不远。(张文木:《花甲懂事集》,山东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224-225页。)
“知止者远”,这是我的一点人生经验,写出来与同行分享。




【文/张文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红歌会网专栏学者,原载“张文木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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