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网民对deepseek产生了高度兴趣之外，还被东部沿海的城市竞争的大戏吸引了不少注意力。
不少城市面对deepseek，在反思自己对于高科技企业的孵化政策和营商环境，希望在新一轮的城市竞争中夺得先机，出现更多的高科技企业。这反倒降低了人们对于“破门亮灯”事件的关注和反思，其实不同区域的事件之间可以进行对比，看出更多的东西。
此前，大同古城的商户岳先生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2月3日晚11点，他接到当地工作人员电话，要求其回到店里开灯。他拒绝后，店铺被消防、城管等工作人员强行撬锁，进入店铺开灯。
一、东部和中西部的权力角色的不同
和几天前发生在中西部城市的“破门亮灯”的事件相比，东部城市之间的竞争简直像是“神仙打架”，是更高层次的竞争，而脱离了低层次的矛盾纠缠。就是说，东部地区的城市忙着比拼营商环境的高低，以及政府权力如何更好服务社会和企业，但是反观“破门亮灯”事件背后，暴露的是中西部地区一些城市的权力依然是“最靓的仔”，习惯于炸街，是城市的绝对主角。
这段时间，人们对于大同“破门亮灯”事件的讨论已经很多了，地方也进行了诚挚的道歉。这个事件的悖论在于，地方本来是希望通过亮化营造良好的城市环境，但是未料到出了这样事件，结果反倒搞砸了城市营商环境和城市形象，导致了更大的问题。
总体看来，东部城市和中西部城市的最大区别在于权力在社会生活中的角色问题。
从东部城市的做法看，政府的权力越来越追求向幕后发展，就是尽可能地降低政府权力的主角光环，而将权力更多地用于做好服务，化作良好政策，增加城市的吸引力和亲和力，追求将权力之手化作看不见的政策之手、市场之手，完善所在城市的环境和形象。官员也追求作风低调，尽可能不要让市民看到自己行使权力的痕迹，否则容易引发舆论的负面评价。这是因为，领导干部在公开场合行使权力，很容易会被网民看做是显摆和霸道，从而招致风险。
再看中西部一些城市的做法看，权力正在前台大展手脚，而且追求不加掩饰的存在感。就以大同这个“破门亮灯”事件来说，这个事件其实可以切分为两个事件来考察。
一是亮灯，就是大领导一声令下，要求城市同时亮灯亮化，这就凸显了权力行使的仪式感和重要性，这有利于塑造领导的强硬作风形象，以及大手一挥、街道同时亮起的泽被众生的成就感；二是“破门”，下属的工作人员为了贯彻领导的强力指示，不折不扣地完成任务，并确保不要遗漏一家，给城市留下“黑点”，就不得不破门而入，强行亮灯。无论如何，这两件事的背后，都是凸显权力的强烈存在感和主角光环。
二、是否有一个公共舆论力量，至关重要
为何东部地区和中西部在权力的行使方面，出现了分水岭？我的看法是，这除了源于社会发展程度、百姓看待权力的眼光，更在于城市是否有一个强大的公共舆论力量。
政府和百姓的关系其实是相互塑造、相互成就的。但是更重要的地方在于，发达地区的政府和权力，会被置于公共舆论空间里，接受围观和批评，任何一点不合时宜、不合规定、冒犯公众观感的权力动作，就会招致严厉的批评，这倒逼地方政府提高舆情素养和舆论意识，随时关注舆论和网民的反应，主动将权力关进笼子。否则，一旦冒犯到公众，不光会招致批评的问题，更可能导致问责的严重后果。
相反，在中西部地区，缺乏一个强大的公共舆论力量。即便地方政府权力之手有所逾越，但是也缺乏有力的敏锐的舆论批评者来阻止它。或者说即便有这样的批评者，但是也会被地方权力所压制、所规训。可以说，公共舆论及舆论空间的存在，是社会发展的产物，是一种看不见的发展成果，是权力和社会在发展博弈中达成的一种彼此妥协，这种妥协反倒让彼此处于一个安全的舒适的状态。
中西部地区由于缺乏一个强大的公共舆论力量，导致地方权力“大显身手”“自我加冕”的案例，可谓不胜枚举。
当东部发达地区为了营商环境而自我反思、力争发展更好的时候，中西部地区权力却正在大展手脚，确保城市处于权力整齐划一的管理之下。后者暂时考虑不到外人如何看待营商环境的好坏，而首先考虑到权力自身对于城市环境的感受好坏。这就是当下东部地区和中西部地区发展现状的差别之一。
当然，我们不能对于中西部提出更多批评，因为这是由发展的现状和阶段决定的。民众对于权力的看法、对于城市治理的要求也是不一样的。如果将东部地区的做法放到中西部，说不定会遭遇水土不服，城市发展并不一定就变得更好。民众对于权力的看法，权力对于社会的看法，是一种相互塑造的社会关系，这种关系是社会发展水平的一个风向标。
而且，无论是东部还是中西部，权力在社会生活中其实都处于一个中心的位置。人类社会最大的两个资源，不过就是权力和财富而已。两个区域不是权力的本质有什么不同，而是权力的行使方式和权力意识有所不同。
政府都掌握了较大的权力，但是发达地区的政府更强调用权力做好社会服务，要接受强大的群众监督和舆论监督，后者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从而需要对于权力抱着敬畏的心态，而且中产阶级和新媒体发达，随时都有可能引爆舆情，为权力部门招致问责。
而在中西部地区，这个舆情意识、接受监督意识较为淡薄，权力本来就大，再加缺乏监督和舆论的顾忌，反倒又进一步放大了权力效应。民众对于权力更为敬畏。这使得权力能够呼风唤雨。权力的强大，带来的好处就是可以更为容易地改变城市面貌，有利于跨越式发展，但是这需要一个带有理想的强人，一旦缺乏约束和监督，就容易成为“两头冒尖”的典型，也即能发展，也能犯错。权力是中性的，人性是自私的，因此人是有倾向性的，以人驾驭权力，具有风险的。没有社会形成约束机制，再优秀的干部，也常常成为权力和自私人性的牺牲品。
三、事件警示：权力的精细化管理决定成败得失
最后要谈的一点是，大同“破门亮灯”背后暴露的问题本质是什么？
我们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你是大同那个工作人员，在接到领导指令需要统一亮灯之后，而那个店家却不能开门亮灯，你会如何感受？是否会担心不能及时完成任务而遭受问责？
这个关键时候，权力意识就会产生社会后果的分野。东部地区更多会考虑到这是私人领地，需要千方百计找到店主并说服其自己亮灯，而在大同这里，本来就是权力意识过强，在压力之下就考虑不了那么多，就出现了“破门亮灯”行为。
无论东部还是中西部，体制内的工作人员都要求具备强大的执行力，否则工作就是空话。但是要完成任务，体现执行力，又要做好服务，防范引爆舆情，那么一线的工作人员该如何做呢？
这就涉及到权力的精细化管理的问题了。每个工作人员相当于权力的神经末梢，神经末梢健康了，整个肌体才更健康，否则基层和末端会发生梗阻、基层“静脉炎”、神经炎等。
哪怕最基层的工作人员，也有权力行使的自由裁量权，也即自行决定如何更好行使手头的这一点权力。这就是关键的地方，权力后果的好坏，常常系于一念。
从高层权力走到基层一线工作人员的“念头”，中间可能历经了漫长的行政环节，但是所有强大的权力最终都会化作基层每个具体情境中的“念头”，而这个念头的好坏，直接决定了权力的后果，确定了群众对于权力评价的好坏。如同自来水厂的水质再好，如果进入千家万户之后，水龙头地方出现了污染，用户就会不满、就会投诉，自来水厂哪怕再好，社会形象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就是通常所说的，“人民群众看干部，关键看身边干部的作风”的社会原理。
这反过来可能也提示我们，反腐过程中“打老虎”“打苍蝇”“打蚊子”，可能“打蚊子”对于群众的感受，影响更为直接。但是蚊子是不能“打”的，打不胜打，需要净化环境，这就需要做好基层制度的优化。
如何确保最后关头的行使权力的“念头”，和源头初心一样透明清澈，事关重大。
这需要我们对于基层工作人员的工作方式、权力意识、舆情意识进行切切实实的培训教育。认识到群众事情无小事，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在实际中，这样道理大家都懂，但是很容易淹没在一些宣传的宏大叙事和官方话语的套话里，结果变为，群众只看到、只听到形式主义的风声雨声，而接收不到真正的核心的内容。不是听者没有走心入脑，而是工作者没有用心用脑。
真正能出圈的传播，常常只是只言片语，但是我们很多官员的讲话动辄长篇大论，真正的意思被淹没，反倒被人忽视。
这导致了宣传领域的一个悖论，愈是重视，愈是浓墨重彩，愈是失去价值，宣传效果愈是接近于无。
这告诉我们，对于基层的工作人员需要加强培训和教训，但是需要抛弃一些惯用的宣传话语，更为贴近生活，在大脑领域“破门亮灯”，这样反倒能够潜移默化，达到效果。
如果这样做好了，现实社会的“破门亮灯”舆情爆发的可能性，或许会大大降低了。
作者简介：
燕志华 博士（yandaxia66）
资深媒体人/紫金传媒智库研究员/舆情管理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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