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悉尼的一间办公室里,每当扬声器里传出电信诈骗犯气急败坏的脏话和咆哮,整个团队就会爆发出一阵欢呼。“我们把这当作骗子挫败感的量化指标,”澳大利亚网络安全初创公司Apate.ai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商务官BradJoffe笑着对媒体说,“每当有骗子对着电话破口大骂,我们都会庆祝。我们大概是全世界极少数因为用户对自家产品骂街而感到高兴的公司。”
在大多数科技公司忙着用AIAgent(智能体)帮人类写代码、订机票、做报表以提升生产力时,入选了2026年TechCrunchDisrupt创业大赛“StartupBattlefield200”的Apate.ai,却赋予了AI一项听起来有些“缺德”却又大快人心的使命:去当卧底,主动找骗,然后把骗子逼疯。
截至目前,这支全天候在线的“AI受害者大军”已经与全球各地的诈骗分子进行了超过250万次对话,累计消耗了骗子们整整17年的作案时间。
这并不是一场单纯为了解气的恶作剧。
在那一段段令骗子抓狂的废话文学背后,一门价值千万美元的“反诈生意”正在悄然运转。
一通44分钟的野餐电话
这个故事的起点,是一场被粗暴打断的家庭野餐。
2021年11月,悉尼麦考瑞大学(MacquarieUniversity)的网络安全教授DaliKaafar正和家人享受户外时光,手机突然响起了一通未知来电。电话那头的人自称来自某知名科技巨头,操着熟练的话术试图对他实施诈骗。
换作普通人,或许一秒钟就会挂断。但研究网络安全的Kaafar当时灵机一动,决定给身边的孩子们找点乐子。他装作一个对电子产品一窍不通、反应迟钝又格外客气的“完美猎物”,在电话里和骗子东拉西扯、笨拙地配合,硬生生把这通电话拖了44分钟。
周围的孩子们笑成了一团,电话那头的骗子最终崩溃挂机。但笑声过后,Kaafar敏锐地意识到了两件事:
第一,在这44分钟里,这个骗子被死死拴在了电话线上,没法去祸害任何一个真正的潜在受害者;
第二,他自己也搭进去了宝贵的44分钟家庭时光。
“偶尔逗一次骗子算娱乐,但如果靠真人每天这么干,就很难分清到底是谁耽误了谁。”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如果训练成千上万个不知疲倦的AI机器人,替人类去接听这些电话,在榨干骗子时间的同时,顺手把他们的犯罪底牌套出来呢?
这个想法很快变成了麦考瑞大学的重点研究项目。Kaafar带领团队收集了海量的真实诈骗通话、钓鱼邮件和社交平台聊天记录,利用机器学习与自然语言处理技术拆解诈骗分子的“社会工程学”套路,训练出能够长期维持逼真人设的对话系统。
2024年,该项目正式从大学拆分独立,公司取名为Apate。在希腊神话中,这是从潘多拉魔盒里飞出的“欺骗与诡计女神”的名字。
一家反诈公司,把“欺骗女神”挂在了招牌上。
20万个“AI影帝”
要让心生警惕的职业骗子在电话线上停留几十分钟,AI不能只是机械地回答问题,它必须懂得如何拿捏人性的贪婪与急躁。
电信诈骗的本质是一场漏斗筛选:骗子要想让陌生人打开陌生链接、绕过银行风控把钱转出去,中间必然要经历漫长的解释、催促和确认。
只要猎物表现出“我有钱、我害怕、我很想配合,但我就是笨手笨脚不会操作”,骗子就绝对舍不得挂断电话。
Apate的AI智能体,把这种“若即若离的希望”演到了极致。
公司构建了数千个拥有不同年龄、性别、口音、语言甚至文化背景的虚拟人设。比如一个名叫Malcolm、操着一口地道英式口音的老年机器人,会在骗子铺垫了半天高深莫测的金融危机后,慢吞吞地反问一句:“抱歉孩子,你刚才说的这个是什么业务来着?”
它们会夹杂着澳大利亚俚语和冷幽默,在电话里假装信号不好、假装找不到老花镜、假装在键盘上按错了键,或者对弹窗提示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慌。
更厉害的是,这群AI卧底并不只是守株待兔。
电信运营商会将识别出的高风险诈骗来电直接无缝转接给Apate的系统;同时,Apate还在通信网络中铺设了成千上万个“蜜罐”号码,专门引诱群发短信和自动拨号系统上钩。
此外,他们也会主动出击。
文字型AI智能体会像真正的网民一样,24小时在各类论坛、Telegram投资群、社交媒体上巡逻。一旦嗅到“杀猪盘”或虚假投资的苗头,它们就会主动点击钓鱼链接、加好友、进群,伪装成渴望暴富的投资者与骗子深度私聊。
在与澳大利亚电信巨头TPGTelecom的一次试点中,单次AI与骗子的通话最高纪录达到了惊人的54分钟。骗子以为自己离受害者的养老金只有一步之遥,殊不知电话那头连呼吸声都是算力合成的。
骗子贡献素材,银行买单情报
如果仅仅是让骗子白忙活,Apate最多只能算个公益恶搞项目,撑不起一家商业公司。真正让风投机构和银行巨头掏出真金白银的,是那些在废话文学中順手牵羊捞出来的“黄金情报”。
“整个防诈行业过去几乎都是在‘马后炮’,”联合创始人BradJoffe一针见血地指出,“电信商封锁号码,但骗子花几美分就能换个新号;银行监控异常交易,但等监控报警时,骗子早就洗脑了客户,钱甚至已经转走了。”
而在Apate的商业模式里,防线被直接推到了骗子的老巢面前。
无论骗子的话术多么天花乱坠,只要想拿到钱,到最后关头就必须亮出底牌,他们必须提供收款的银行卡号、接收洗钱的加密货币钱包地址、远程控制软件的下载链接,或是高仿的钓鱼网站域名。
Apate的智能体在陪聊的过程中,只有一个核心KPI:诱导骗子吐出这些关键基础设施信息。
一旦骗子在聊天中发出了某个银行账号或USDT钱包地址,Apate的后台系统会在几秒钟内将其提取、结构化,并通过旗下的实时情报平台(ApateInsights)直接推送给银行、电信运营商和政府监管机构。
客户甚至可以在后台给AI卧底“派单”,比如针对近期高发的某类冒充知名品牌的骗局,指派一批特定人设的AI潜入调查,定向深挖背后的资金池地址。
这相当于在骗子还没来得及对真实人类下手之前,他们手里用来收钱的“水房”账户和钓鱼网站就已经在各大银行的风控系统里挂上了黑名单。
Apate实战数据极为亮眼:
澳大利亚联邦银行(CommBank):自从将Apate的实时诈骗情报接入风控系统,并配合行内多项反诈防御措施后,该行公开通报的客户诈骗损失较峰值暴跌了76%。
TPGTelecom:已累计将近59万通诈骗电话直接切入Apate的AI卧底网络,诈骗流量检测准确率高达98%。
主动清剿:另一家未具名的澳大利亚大型银行,利用Apate的外呼智能体主动反击,直接瘫痪了22个正在运作的大型诈骗团伙项目。
资本市场迅速嗅到了其中的价值。
2026年8月,这支仅有20人的精悍团队宣布完成815万美元(约合1140万澳元)的种子轮融资,投资方包括LobbyCapital、OIFVentures、Investible等知名机构,累计融资额已逼近1000万美元。
如今,他们正计划把办公室开到伦敦,并大举进军美国市场。
当骗子的AI遇上反诈的AI
Apate的崛起,折射出的是当前全球网络安全战场上一个残酷的现实:电诈行业自己也早早完成了“AI军备升级”。
根据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发布的最新数据,仅在2025年,FBI就收到了超过2.2万起与AI相关的犯罪投诉,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高达8.93亿美元,其中超过6.32亿美元来自利用AI聊天的投资诈骗(杀猪盘)和利用Deepfake(深度伪造)克隆名人、高管声音与面孔的骗局。
过去,一个电诈园区的业务员一天打几十通电话就会嗓子冒烟;现在,诈骗集团同样在用大模型驱动自动化脚本,成千上万地并发群呼、自动回复。靠传统的人力志愿者去“戏耍骗子”早已杯水车薪,唯有算力才能对抗算力。
放在中文语境里,Apate配得上一个外号:缅北严父。
既然骗子在用AI批量寻找受害者,反诈公司也在用AI批量伪装受害者,那么在不久的将来,全球的通信电缆和社交网络里,会不会上演一场声势浩大的“硅基代理人战争”?
顺着往下想,画面有点荒诞。
在一个深夜的加密聊天室里,电诈园区的AI正在深情款款地铺垫着虚假的爱情与高回报的加密矿池,而对面的ApateAI正在声情并茂地扮演一个多金却迷糊的退休老头。
两个没有感情的大模型你来我往,聊上三天三夜,消耗着彼此机房里的显卡算力与电费,而人类则在一旁安然入睡。
对于这个看似荒谬的终局,创始人DaliKaafar其实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想过了。他的回答干脆而笃定:
“如果到最后,世界上所有的诈骗机器人都在忙着和我们的反诈机器人聊天,而真正的人类因此免受倾家荡产之苦。那么,我非常乐意把这看作是一场彻底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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