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论阶级斗争的“两面一体”-品论天涯网

资产阶级要维持剥削，就必须不断压制反抗;无产阶级要争取解放，就必须不断反抗统治。二者相互依存、相互斗争，构成阶级斗争的完整运动。当代资本主义虽然改变了斗争的具体形式，却没有消除这种“两面一体”的结构。只要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存在，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统治和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的反抗，就仍将在经济、政治和意识形态各个层面持续展开。

在当代资本主义，阶级斗争常被简化为两种彼此分离的图景：要么是资产阶级凭借生产资料和国家机器对无产阶级进行单方面压迫，同时忽悠无产阶级“不要提阶级斗争”或“阶级斗争熄灭论”;要么是无产阶级在某个时刻突然爆发的反抗。这种理解割裂了阶级关系的整体性，也遮蔽了阶级斗争的真实运动。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并不是两个互不相干、可以各自独立存在的社会群体，而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这枚硬币的两面：一方占有生产资料，一方出卖劳动力;一方依靠剩余价值积累财富，一方依靠工资维持生存。正是在这种互为前提的关系中，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统治、剥削与压制，和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的反抗、限制与否定，构成了同一矛盾过程的两个方面。所谓“两面一体”，并不是说双方利益一致，而是说双方共处于同一个经济基础、同一个权力场域、同一个历史过程之中，彼此依存、彼此对抗、彼此塑造。因此阶级斗争从来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单向压迫，而是同一阶级关系内部对立双方的相互作用。

阶级首先是一个生产关系范畴。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提出，至今一切有文字记载的社会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这一判断的深层含义在于，阶级不是简单的收入差异或职业分类，而是人们在生产资料占有关系中所处的不同地位。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资产阶级垄断生产资料，无产阶级除了劳动力之外一无所有，只能把劳动力作为商品出卖。资本家购买劳动力，并不是为了满足使用价值，而是为了获取剩余价值。于是围绕剩余价值的生产、实现和占有，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之间必然形成持续不断的对抗。资产阶级要延长劳动时间、提高劳动强度、压低工资、削弱工会或禁止组织工会，以最大化无偿占有剩余价值;无产阶级则要争取更高工资、更短工时、更好劳动条件、更强组织力量，以捍卫自身生存和发展。二者争夺的是同一个东西：剩余劳动及其成果归谁占有。这就是经济层面“两面一体”的核心。

经济斗争是阶级斗争最直接、最基础的形式。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斗争，往往表现为一种结构性的、日常化的压迫。它不一定总是以暴力形式出现，而体现为工资停滞、实行“996”甚至“007”、管理强化、限制甚至禁止如厕、裁员、外包、派遣、零工化、算法监控、福利削减和反工会法律。资本通过全球化产业转移，把工厂迁往劳动力更廉价、劳动保护更薄弱的地方;通过金融化，把利润集中于金融投机而让劳动者承担债务和风险;通过平台经济，把雇佣关系拆解为看似自由的“合作”关系，从而规避劳动法和社会保障。这些做法并不是中性的市场行为，而是资产阶级维护剥削秩序的阶级斗争手段。与此同时，无产阶级的反抗也从未停止。从早期的破坏机器到后来的罢工、集体谈判、工会化，从争取八小时工作制到争取最低工资、社会保险和劳动立法，从工厂委员会到跨行业联合，无产阶级用各种方式限制资本的任意支配。每一次资产阶级的进攻，都会在不同程度上激发无产阶级的反抗;每一次无产阶级的反抗，又都会迫使资产阶级调整统治方式。二者不是两个独立事件，而是同一场斗争中的主动方面与回应方面。

政治与意识形态层面的斗争，是经济斗争在更高层面的集中表现。资产阶级的统治从来不只是靠工厂内的管理，还依靠国家机器、法律体系、媒体、教育和意识形态。国家通过立法和执法保护私有财产，通过警察和军队镇压罢工，通过法院限制工会权利，通过选举制度吸收或分化反抗力量。媒体和教育则不断传播个人主义、消费主义、竞争意识和“别无选择”的宿命论，把阶级不平等解释为个人能力差异，把剥削关系自然化、永恒化。葛兰西所说的文化霸权，正是资产阶级通过市民社会赢得普遍同意、使统治看起来合法而自然的过程。阿尔都塞所说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也揭示了学校、教会、家庭、媒体如何再生产资本主义生产关系。面对这种统治，无产阶级的反抗必然从经济领域走向政治领域。结社、罢工、游行、言论、选举、组织政党、参与社会运动、争取政治权利、甚至暴动起义，都是无产阶级试图打破资产阶级政治垄断的方式。马克思说一切阶级斗争都是政治斗争，正是因为任何经济要求若要稳定实现，最终都必须触及国家权力和法律制度。资产阶级要维持统治，必须不断压制反抗;无产阶级要争取解放，必须不断争夺政治空间。二者围绕阶级统治权、合法性和政治权利展开对抗，仍然是同一政治场域中的“两面”。

当代资本主义的发展，使阶级斗争的形式发生了深刻变化，但“两面一体”的本质并未改变。资产阶级的斗争更加隐蔽、更加全球化、更加技术化。金融资本通过债务网络控制劳动者，跨国公司在全球范围内寻找廉价劳动力和避税天堂，平台算法以“灵活就业”之名实施更精细的监控和剥削，反工会法律和右翼民粹主义则试图分裂劳动者。与此同时，无产阶级的反抗也呈现出新的形态。平台工会、零工劳动者组织、网络动员、跨国团结、社会运动、选举政治与立法抗争，都是当代反抗的表现。全球供应链把不同国家的劳动者连接在一起，资产阶级早已实现国际联合，无产阶级也必须走向国际团结。然而民族主义、种族主义、性别歧视、移民歧视等身份分化机制，仍在不断削弱劳动者的共同意识。这使得当代阶级斗争更加复杂：它既表现为传统的工资和工时斗争，也表现为围绕住房、医疗、教育、债务、环境和社会承认的斗争。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化，核心问题依然是：生产资料归谁所有，剩余价值归谁占有，国家权力为谁服务。

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互为前提、相互塑造。资产阶级的统治和剥削，制造了无产阶级的反抗条件;无产阶级的反抗，又迫使资产阶级调整统治策略。镇压与反抗、改良与妥协、分化与团结，构成阶级斗争的动态循环。资产阶级可能通过福利国家、集体谈判、劳动立法等方式做出让步，以缓和矛盾、维持统治;也可能通过新自由主义改革、紧缩政策、威权手段重新进攻。无产阶级则可能在斗争中形成工会、政党和社会运动，发展阶级意识，甚至革命推翻资产阶级统治，建立新的生产关系，也可能因分化、收买和压制而暂时退却。无论结果如何，斗争双方都不是彼此隔绝的，而是统一于资本主义矛盾运动之中。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即生产社会化与生产资料私人占有之间的矛盾，正是通过阶级斗争表现出来。资产阶级要维持雇佣劳动制度，无产阶级要摆脱剥削压迫，二者的目标相互否定，但又共处于同一个生产方式之中。这种对立统一，使阶级斗争成为推动资本主义演变的动力。

因此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斗争和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的反抗是阶级斗争的“两面一体”，其真正含义在于：它们不是两个可以分开叙述的独立过程，而是同一阶级关系内部对立双方的相互作用。同一经济基础，使双方围绕剩余价值展开争夺;同一权力场域，使双方围绕国家、法律和意识形态展开对抗;同一历史过程，使双方在镇压与反抗、改良与妥协、分化与团结中相互塑造。资产阶级通常掌握生产资料和国家机器，处于矛盾的主要方面，但无产阶级的反抗具有改变制度的潜力。资产阶级要维持剥削，就必须不断压制反抗;无产阶级要争取解放，就必须不断反抗统治。二者相互依存、相互斗争，构成阶级斗争的完整运动。当代资本主义虽然改变了斗争的具体形式，却没有消除这种“两面一体”的结构。只要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存在，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统治和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的反抗，就仍将在经济、政治和意识形态各个层面持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