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按
1952年6月中旬,希克梅特受托前往中朝边界,鸭绿江战俘营,给被俘的两百多名土耳其士兵做演讲,意在劝降(接着去了北京)。总体来说,土耳其士兵仍然深受反共保守意识禁锢。只有两人给希克梅特写了信,还被其他士兵苛待,甚至殴打。这首诗就是以此次演讲内容为基础写成的。国内已有袁水拍的较佳译本。
《飞鸟与工厂》美国蓝领女诗人苏·多罗SueDoro诗集│工人诗歌出版消息
今天是十月[2]一日,礼拜三。
今天,五千年中华古国正步入新生后的四岁。[3]
北京城里,处处歌声飞扬。
人们涌上街头
从七岁的孩子,到七十岁老人,
大家都穿着蓝布工装。[4]
北京城里,瓷塔[5]上阳光朗照
红柱间白鸽翻飞。
艾哈迈德呀,我和李长胜[6]
一位湖南农民,聊了聊。
他垂着一缕缕雪白的长髯,
额头上的皱纹,好似中国书法。
他对我说:
以前我没土地,
现在有了。
以前我没有牛,
现在有了。
以前我不被当人看,
现在翻身做人了。
大家都说,日子会越过越红火,
这话不假,
等着瞧吧。
所以,我呀,
李长胜,
为了不让穷日子再回来
为了不让到手的再丢掉
为了日子能越过越红火
我把一个儿子送去上学
另一个送去朝鲜……
这就是为什么,李长胜的儿子去了那儿,
你呢?
北京城风和日丽,
朝鲜呢,艾哈迈德,在下雨吗?
你是不是脸朝下趴在泥地里
躲在枪口后面?
你的褐色眼睛蒙上了硝烟,
额头上青筋暴起
你要去杀害谁呢?
你把安纳托利亚连同你的一家老小
丢在七洋之外。
他们今年交不上税了。
黄牛死了,
你的表弟[7]只好背井离乡
艾哈迈德,你要去杀害谁呢?
你把安纳托利亚连同村民们
丢在七大洋之外。
今年他们向阿里老爷索要庄园的土地,
跟宪兵队起了冲突。
杜尔松中了枪,
你的老母亲也受伤了,
乡亲们进了监狱。
艾哈迈德,你要去杀害谁呢?
瞧瞧你的双手,
硬生生被人从犁把上拉开的双手。[8]
曾经在晚餐桌上,在火光旁
把薄饼掰成两半的双手。
曾经怀着同样的温柔爱抚过
黄牛和女儿艾谢的脸庞的双手。
在地主面前,绝望又气愤,
把后脖子挠了又挠的双手。
不知多少回行人路过村旁时
为他们指路,给他们递水的双手
在你最悲伤
最疲惫
最提不起劲的日子里
这双手好像不是你的了,有自己的活法和想法。
它们,
你的双手啊
如今浸在了血泊里,直到手腕,
艾哈迈德,你要去杀害谁呢?
这片土地也曾目睹过另一种军队,
来自广阔的北方大地的军队。
他们击败了日本的暴政,
像栽种果树苗那样,在这片土地上播下
幸福的种子,
不求任何的回报。
他们要回去祖国时
送别的人们这样说道:
“原谅我们吧,兄弟们
不管多少言语
都倾诉不尽
我们的感激之情。
兄弟们,我们将把你们永远铭记
在我们冒着烟的工厂烟囱里,
在金色山岭上生长的庄稼里
在我们微笑的眼睛里。”
艾哈迈德,你知道,有时春天里
大清早跨出家门
眼前的世界会好似一道福音。
这就是如今朝鲜人民的世界
国土上的每个早晨
每个黄昏
每个夜晚。
这是应许[9]的自由。
他们分了地。
铁路
金,
银,
煤炭,
平原上的雨,
山间的风,
大海,
云朵,
阳光,
幼儿园,医院,学校
和工厂,都归于全体人民。
他们有福了。
艾哈迈德,你要去杀害谁呢?
这片土地,不是在实现你自己的渴望吗?
朝鲜在下雨吗?
在你一把火烧毁的房子里
那个孩子是否紧紧抱着
母亲的尸体,在雨中哭号?
要么,你压根看都不看他一眼?
要么,你早就习以为常了?
当美军登陆仁川[10]的时候
你和他们一起吗?
你见到那些被扒光了衣服
用汽油烧死的人们吗?
你也用日本刀砍过他们的头吗?
或许你到过沙里院?[11]
你是不是也把人用头发吊在树上
然后瞄准他们开枪?
你是不是也强奸了孕妇
再把她们活活打死?
我知道,
在青山里[12],他们把那个孩子
剜掉双眼
还拍照留念。
你也有一份复制的纪念照片吗?
我知道。
他们给武玛苏[13]的额头贴上一张纸,
把他钉在墙上。
他是个工人,也是十一个孩子的父亲。
钉在他开阔的额头上的那张纸
是劳动英雄奖状。
难道还有谁不知道?
你们烧毁庄稼,
你们炸毁城市。
而你,艾哈迈德,不过是他们最廉价的杀人工具,
比传染瘟疫的老鼠还廉价。
朝鲜在下雨吗?
雨总会停的。
不赶紧滚蛋的话,
就只有被扔进海里。
别说“我能怎么办?”,艾哈迈德,
投降吧。
对你的家,
你的村庄,
你的祖国,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爱,
就投降吧。
那些把你的家,
你的村庄,
你的祖国,
和你自己出卖给牲口贩子的人
艾哈迈德啊,如果你对他们有话要说,
那就投降吧。
如果还没有丧失人性,
在这个堆满了妇女儿童尸体的万人坑里,
投降吧。
我们土耳其人有的是勇气。
如果这勇气还有一丝残留在你心里,
就投降吧。
为了你的母亲,投降吧。
为了土耳其人民,投降吧,
艾哈迈德,我的兄弟,
投降到你的兄弟们一边吧。
(1952年10月,北京)
标题:Mektup(Kore'dekiMehmetçiğe)
[1]袁水拍的译本题为《给凡里·沃格洛·阿赫默特》。
[2]十月:不知为何原诗是kasımın(十一月)。
[3]原诗极简,直译:“五千年古中华,刚满四岁”。也有按“四周岁”算的,那就是虚岁了。
[4]蓝布工装(işbaşıelbiseli):袁水拍的译本为“蓝布衣服”。
[5]瓷塔(Fağfurkulesi):系老突厥-波斯语,意为“中国皇帝;瓷塔”。诗里指白塔、琉璃塔类古建筑。
[6]李长胜(li-çan-çen):音译。袁水拍的译本为李昌成,亦音译,并注“作者所遇到的一个中国农民”,且此行末尾有“在斯大林和毛泽东的巨像下”,原诗未见。
[7]表弟:原文dayıoğluna,意为叔叔(伯、舅、姨夫等)的儿子,即堂兄弟表兄弟。
[8]袁水拍译为“从这双手里,他们抢去了犁耙”,有误。
[9]应许(söz):宗教语境中的“道”,即被许诺的解放本身,对应前述的müjde(福音;好消息)和下文的“他们有福了”,皆宗教用语。
[10]仁川(Sin-şan):1950年美军登陆朝鲜半岛之地。
[11]沙里院(Samvan):位于朝鲜黄海北道市。
[12]青山里(San-senri):土改模范村。
[13]武玛苏(Vu-mal-şoy):兹用袁水拍的音译名字,后注“朝鲜劳动英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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