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的中国，灵活就业者一个很大的群体。
尤其是其中的民工，更是生活在最底层的人。
他们没有“编制”，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稳定的收入，更谈不上什么福利，却干着这个世界上最累、最脏、最苦的活，从工地搬运，到库房装卸，从道路清扫，到搬家装运，他们用自己的勤劳，靠自己的体力，维持了整个社会的运行。
然而，他们的生活还不如一只小狗。如果是一只小狗，它吃了这顿，等着吃下顿就行了，不用背负重重压力。但是他们不行，他们有家，有孩子，有老人，有数不清需要花钱的地方，一句话，他们头上有压力，肩上有担子，他们奔波劳累，他们走东串西，只为了一个目的，就是生存，就是养活家，供孩子上学，赡养老人养老。
他们没有精神生活，他们的脸上没有阳光，眼神没有光彩，神情充满焦虑，他们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干活的工具，一个不断出卖自己体力的工具。
这就是中国民工的现状，这就是如今的市场经济下，也就是中国的资本主义劳动制度带给中国劳动者的现状，这就是生活在最底层的劳动者“所享受的一种自由，一种福利”。
然而，人们没有忘记的是，在新中国成立后的相当长一个时期，也就是在社会主义制度下，中国的劳动者的地位是很高的。同样是劳动者，在那个时期，也就是计划经济时期，他们叫“工人阶级”，是这个国家名副其实的领导阶级，不仅算体制内，每月按时发工资，单位有各种福利，而且子女上学没学费，看病不花钱，还有权利通过工会和职工代表大会等渠道，参与企业的管理，对企业领导班子进行监督。
两相对比，每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完全可以得出结论，究竟哪种经济制度有利于劳动者而不利于资本家。如果说在计划经济时期，中国的劳动者是主人，那么在今天的市场经济下，中国的劳动者就是雇工，就是雇佣劳动者，就是完全靠出卖自身劳动力而为资本家创造剩余价值的人。
很奇怪，四十多年来，那些为中国劳动者复辟这套被剥削和被压迫的劳动制度的人，那些整天喊着打破铁饭碗的专家、政客，那些鼓吹和推行私有化的西方经济学的二道贩子，没有一个深入到民工中间，去亲身体验一下打工的酸甜苦辣，去体验体验“打破铁饭碗”后没有着落的悲苦，更不用说去他们鼓吹的象花一样的私营企业，尝尝劳务派遣或者包身工的打工滋味。中国劳动者的所有这些，他们的死活和生存状态，好像都跟这些政客和所谓精英没有关系，他们在乎的只是按照西方人给中国设计的“版本”演下去，完成西方版本的私有化任务，进而从根本上动摇宪法所规定的社会主义公有制的基础，让中国象美国那样，转变为以私有制为基础的资产阶级国家。
讽刺的是，他们强加给中国劳动者的这套制度，并没有得到西方主子的赞美，反而成为美国等西方国家攻击中国的一个借口。一个时期以来，美国等西方国家以“强迫劳动”为由，对中国等国家进行打压。号称可以为美国创造240个岗位的一个中国人，在美国建地板厂，超时劳动，没有社保，扣押证件等这些在国内畅行无阻的做法，在美国却遭到联邦调查局的调查；巴西劳工局突击检查比亚迪在建工地，查出163名中国外派劳工住宿条件差、超长工时等问题；柬埔寨工人罢工，要求解雇中国主管，因为他对工人罚站暴晒40分钟，还不交社保。可见，这套劳工制度，不仅给中国劳动者带来深重苦难，也在国际社会倍受关注和争议。外国接受不了的这种劳工制度，却在中国大行其道。这是中国进步了，还是外国 倒退了？
不得不说，如今的社会主义，不仅构建了一个以私有制为核心的生产资料所有制关系，而且还构建了一套劳动雇佣制，尤其是以包身工为核心的劳工制度，这套制度比旧社会和西方早期资本主义的劳工制度还要落后，还要野蛮，工人的福利没有保障不说，连工人说话的权力，也在稳定压倒一切的政治口号下，给剥夺了。
作为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工人的权利应该得到切实的保障，毕竟我们的宪法里面还规定工人阶级是国家的领导阶级。但是在如今，这个被写进宪法的工人阶级的地位，是没有任何保障的。不是做不到，而是它根本就没有想那样做。比如，在工人与资本家签订劳动合同的时候，完全可以通过法律，规定出资本家需要保障工人哪些权利的条款，违背法律，资本家应该承担什么责任，然而，在中国许多的私营企业，尤其是这种皮包公司，根本没有把劳动法放在眼里。工会也成为一个摆设，它所起的作用，除了收取会费，似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多少年来，很少见到工会代表工人向资本家讨要权利，而在国外，这种行动却屡见不鲜。外国劳工的待遇改善，也得益于这种抗争和工会的争取。
181年前，恩格斯曾撰写《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一文，揭露工业革命之后英国工人恶劣的居住、劳动环境和超时劳动等问题，那么，如今，中国工人阶级的状况又是什么样的呢？最近，一个退休老编辑以应聘的方式，到北京的一家物流公司（准确说，是皮包公司）打工，进入到这个群体里面，跟他们生活、工作了五天，写下了他的所见、所闻和所想。
“这里好像一个独立王国，没有什么劳动法、劳工权益，劳动时间，也没有这个法院，哪个公安，有的只是老板、工头的发号施令。民工只是根据他们的指令，除了睡觉，就是干活，干活、干活”。这就是五天打工经历留给这位老编辑的深切感受。也许，五天的时间里，他所看到的仅仅是一个侧面，但是它无疑是外界了解这个群体的一个床口；也许，这类劳动者的状况不能代表中国劳动者的全部，但是它毕竟存在于如今中国的大地上。
第一天：宿舍里散发着汗臭和潮湿的混合味
2026年8月6日，来到北京。
网上招工的人，给了我到北京后的路线。按照他提供的路线，我从北京西站坐地铁9号线，再转4号线，然后又乘兴46公交，来到大兴一个叫伍各庄的地方。
到了村口，跟招聘的人通过电话，他说 一会就有人接你。不会，来了一辆小车，一个小伙子拉着我到了一个村里，停在路边的平房前。进到屋里，靠墙放着一个沙发，一张四方桌，还有一张长条凳。他看了我的身份证，然后拿出一份“合同”来，让我签，还按了手印。签完后，他说拿着这个，到房山那边，你的工作地点在房山。
“第一个月，交伙食费450元，干不够一个月不退”。他问我带被褥没有，我说没有，就又要了200元，由于没带饭盒，他又要了15元。交完之后，他问我会不会叫网约车，我说不会，他就用我的手机叫了网约车，说到了那边车费可以报销。
来到房山107国道32公里处的一个村庄，就到了住宿的地方，这时，已经是下午六点。这是一排平房，前面有个二十来平米的小院子，进到屋里，是两个大间，中间有门通着。虽然有空调，但是屋里除了热，还散发着汗臭和潮湿的混合味道，房间里没有凳子，连个小马扎都没有，地上的东西乱七八糟，东一个西一个，没有人收拾，垃圾也没有人打扫。
在这里，接我的工头告诉又收了60元的“卫生费”，然后把我安排在一个上铺。上下床的时候，床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关于网约车费，说到干够一个月给报销。“干够28天，那450块的伙食费才给报销，少一天 都不给报”，工头对我说，并要去了签的那份“合同”。
我打听了一下，有甘肃张掖的，有河北邯郸的，有陕西兴平的，来自全国各地，基本上都是通过抖音或者快手了解到用工信息的。
这天，是立秋的前一天，北京的天气还很热，大家光着膀子，只穿个裤头，毫无违和感。院子里拉着几根铁丝绳，晾衣服用的。民工们说，每天干活回来，都是一身臭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先洗澡。我到的时候，正是吃饭时间，有几个蹲在地上吃饭，饭是面条汤，民工说有时候是土豆炖白菜加米饭，但是没有肉，连鸡蛋都没有见过。
这群人里面，有刚来四五天的，有来十几天的，最多的是 20天。“干是干，咬牙先干一个月再说，问题是到时候拿不到工钱怎么办”？还有的说，合同上说的第一个月7000到8000多，到时候能兑现吗？”“明天你是大班，今天晚上10半到明天早上8点半，10个小时，不算长，还有十二个小时的呢。”空气里弥漫着一片乌云，听不到一丝笑声。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心里确实很感慨。作为一个曾经在国营企业工作过十几年的人，感慨就更多。在国营企业，工人们这些担忧和疑虑是不存在的，而在私营企业，却成了一种常态。私营企业的工人，在老板眼里，就是为他们创造价值的工具，没有人关心他们一天下来累不累，更没有人关心他们的忧虑、担心和无奈，老板唯一关心的，就是钱能不能给挣回来。
第二天：背80斤玻璃上到8楼的老赵
“起床吃饭了”。
4:20分，房间里就响起了叫喊声 。工头的一句话，瞬间打破了民工们的睡梦。
吃完饭，6：20，一辆面包车拉着我们四个人，来到丰台的一个充电桩桩工地。“我们就要2个人，谁让你们来四个人了？”工地管事的一脸不高兴。这样，就让我和另外一个人回房山住的地方去。另外一个人叫老李，山西运城人，个头不高，很敦实，头发花白，胡子不刮。我和他骑着单车找到专68汽车站。车来了，老李却找不到了。我正跟司机说等他一下，他跑过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馒头和西红柿。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才知道，这里只有米饭、面条，没有馒头。
回到住的地方，由于工头没有安排，就没有出去干活。
到下午5点钟，我们宿舍出去干活的都回来了。我问下铺的一个 ，他告诉我，他是甘肃庆阳的，姓赵，1969年的。我问他今天干的什么活，他说背玻璃。我问有多少斤，他说有一块的，有三块在一起的，80多斤。我问：背到几楼？他说：2层到8层，都有。今天早上4点半出去的，10个小时，他补充说，说话时，明显感到他很疲累。
“加班有加班费吗？”
“有，每加班一小时，30块钱，不过10个小时以后才算加班，不是8个小时。”
他对我苦笑一下。
第三天：早上5点出去，下午6点回来
又是4：30分吃饭，5：10分，跟一辆面包车出发去工地，车上5个人，到了一个工地，放下两人，又到了第一天去的那个充电桩工地，我们三个今天就在这里干活。
今天干的活，是长这么大都没有干过的。头天晚上，由于北京下了一场雨，所以到工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淤泥，没干多长时间，手上就打起了水泡 。这个活刚干完，拉水泥沙子的车到了，就开始卸水泥。
中午12点，吃完饭，在工地外面的马路边，那两个人在路边的空地上有凉的地方，就地铺上一块编织袋，躺在上面休息一会。我是第一次打工，什么也没有准备，只好蹲在一颗树下的石头上，坐了一会，虽然又困又累，但是只能如此。
下午一点，顶着烈日，我们三个又开始干活了，任务就是搅拌水泥。先是卸水泥。拉沙子水泥的车来了，老板让到车上去卸水泥。由于水泥袋没抓手，只有一点一点往下蹭，搬动一袋100斤重的水泥，立马开始浑身冒汗，不一会就觉得好像没有力气了。卸完水泥，紧接着就开始往搅拌机里添水泥、沙子、石子。水泥袋一打开，往搅拌机里填装的时候，一下子灰尘四起。搅拌机工作起来，更是污水沾着泥浆四溅，尽管带着头盔，但是脸上、脖子上不免遭殃，裤子、鞋就更不用说了。
不一会，手上就打了两个血泡，一个手上一个。为了避免手上沾上沙子，加剧疼痛，只好不断把手伸到旁边的水桶里涮。跟我一起干活的工友满脸不高兴，嫌干得慢，直急眼。无奈，我只好把手伸给他看。他看了我的手，不再像原来那样激恼。在这样地方干活，凭的就是体力，有体力你就干，没体力，谁也不会同情你，更不会帮你。
累倒在其次，还喝不上水 ，早上出来的时候没有拿水杯。还好，搅拌水泥的水管子从这个单位的单身宿舍水房接出来，就对着管子喝了一通。
来自邯郸肥乡的小韩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很累。小韩说，你60多了，可以去这家公司的快递那边，起码没有这么热，这么累，不过那里每天需要工作15个小时，按12个小时计酬。我说，手上的水泡出来了，接下去应该好受一些了。
快到下午6点了，老板让收拾一下，准备回去。我算了一下，从早上出门到回去，超过12个小时。
在这个工地的一天时间里，除了吃饭时间和吃饭后能休息的半个小时，其他时间基本上每时每刻都在干活，不是这个活，就是那个活，就是喝口水，喝完了得马上干活，东家会充分利用每一分钟，让这些民工干更多的活。
第四天：咱们可能遇上黑中介了
早上不到6点，一辆核载7人的面包车，拉着11个人，奔赴了不同的工地。
由于临时变化，我被通知不去工地了，回住处。
回到住的地方，不一会，山西的老张来问我：“你来的时候，在哪签的合同？”我说：在大兴伍各庄。他又问：“你手里有合同吗？”我说：没有，来这里的时候，工头给要走了。我问：“你呢？”，他说，我到北京后，有一辆网约车拉着我 ，我也不知道到了哪里，一个说是黑龙江的戴眼镜的人，跟我签的合同。我来这里已经一个星期了，我跟工头要合同，工头说甲方还没有签下来，一直不给。咱们很可能遇上黑中介了，他们跟劳务市场勾结，把咱们当牛马使唤，到时候 ，能不能拿到工钱都不好说。
我问他：你想怎么办？
他说，咱们得团结起来，举报他们，集体举报他们，还要团结起来，罢工。
他说，这样的劳动强度，干一个月下来不脱一层皮就不错了。我干了一个星期，就总闹毛病。不能挣不到钱，还要把身体搭进去吧？昨天有一个四川的，一看这种情况，人家直接就走了，一天都没有在这里呆着。
下午，同样早上和我一起被拉回来的湖北荆州的老易凑到了我的床边，他这几天手机充电总用我的充电器，所以相对比较熟悉。
“这个公司我怀疑是皮包公司”，老易有点神秘地跟我说。
“何以见得”？我问道。
老易说：今天早上拉我们去劳务市场接活，跟着走了4个，咱们5个没有活，又被拉回来了，说明咱们给干活的这个公司，他的活是从劳务市场上拿到的，它自己并没有活可干。它的业务，就是想办法把咱们这些人卖给需要劳动力的人。这是一点，我更怀疑的是，来的时候跟咱们签的那个合同，我们是乙方，甲方按理说，不就是咱们干活的这个公司吗？可是不是，我跟工头要过咱们来的时候签的合同，工头说，甲方还没有签字。这说明，它不是甲方，甲方另有其人。还有一点，这几天，我问了一下，咱们干活的这二十多个人，没有一个干够一个月的。到目前为止，干的最长的是20天。如果这个公司是正规的，何至于就没有干活超过一个月的员工呢？综合这些情况，我们干活的这家十有八九是一个皮包公司。
到晚上10点多，我睡的正迷迷瞪瞪，还是大同的那个老张过来把我捅醒，说警察来了，有人报警了。我听到隔壁有人说话，声音不小，但是很嘈杂，听不清，就没有下床，以为警察一会到我们这个屋子里调查情况。然而，一夜过去，警察并没有来。第二天干活的时候，河北邢台的一个老乡跟我说，昨天晚上河南的一个，在这里干了半个月，想拿工钱走，把老板告了，警察来是为这事。老板很强硬，说你愿意告就去告吧，法院判我赔多少 ，我就赔你多少，我都认，但是现在一分钱都不给你。那个哥们当天晚上就被赶出去了，不让在这里住了。
第五天：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早上6：05，我们7个被拉到107国道28公里处的一个劳务市场。
这个市场是露天的，就在一个胡同里。一个50岁上下的人，手里拿着一支笔，旁边板凳上放着一个小本子，站在那里，开始点名。叫到谁，谁就跟着他指定的人走。
和我同去的几个，被叫跟着一个大高个走。车子开到一个路边二层楼前停下，二层楼上有人朝我们打招呼，我们就跟着上去了。
“今天的活不累，是化粪池改造的活。好好干，干好了，中午我管饭”，这个人显然是这个项目的一个头头。
临出门，他跟那个大高个说：“看谁不干活，你就给我拍照下来，不能惯着他们。”
经过一个多小时，不到8点，车子开到八里庄附近的一个中建公司的工地。
这是一个南北长十几米、东西长3米多，深约3米的大坑。一开始，让跳进大坑里，把里面的淤泥清理出来，然后在坑底铺上一个大毡布。再下来，就是在上面把一种叫“模块”的黑色的东西一层层摞起来。一个模块厚约30公分，长宽各有一米左右 ，呈正方形。倒是不重，但是量很大，一天下来，要搬6、7百块。
尽管有技术人员在旁边看着，但是摞起来的活都是这些民工干的，管理方没有一个动手干哪怕一下，他们让怎么干，工人就怎么干。如果工人提出疑义，有自己的想法，管理方立刻就显得极不高兴：“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听到这话，工人们只好乖乖照做。否则，不仅工资被扣，说不定饭碗 也会保不住。
看到这种场面，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几十年来出现的一个又一个豆腐渣工程，其原因似乎在这里找到了答案。
主要的活干完了，还要把工地打扫清理干净。不知何故，活刚干完，就通知我们赶快离开工地，不要停留，这时候还不到下午4点半。也许是有领导来，发包方的工作人员不愿意让这些民工让他们的领导看到吧？
从上午6点多出去，到晚上6点多回到住处，又是12个小时。一天的疲劳，在这个时候达到了顶点，多走一步，都不愿意迈开腿去。
第二天，也就是8月11日，我找到工头，说我干不了重体力活，离开了这里。
【文/祁建平，作者投稿，修订后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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