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要一寸寸楔入骨髓。春节的车轮，在日历上一天天逼近。
老乡搓着冻僵的手，托我寄一床棉被。她说，明年不在这了。被子是好被子，年底车多人杂，带不走，也不能丢。我问她明年去哪，她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温州。
“这个地方呆不了，总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虽然所有的地方都是一样的，但人总不能被饿死吧?”
声音那么轻，我却听到了四壁间，以及砸在地上的回响。
我听过西装革履的体面人这样说过，流水线工人不懂得人生规划，也学不到过硬的专业技术，只会在底层的泥淖里盲目地跳来跳去。我相信总有一天，这些人会被沉默在她们骨子里的雷霆震得魂飞魄散。
你看那指甲剪一次次咬断，指甲仍然执拗地生长;理发师的剪刀咔嚓作响，头发仍旧顽强地蔓延。除非是断了根，否则，树总要生长，不管你怎样砍伐芟夷，树枝不会停止上下左右地伸张，哪怕是扭曲的，哪怕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
就像西绪福斯推着那块巨石，在无尽的徒劳中，坚持又顽固地走向山顶。那些自以为高明的人，怎会懂得普通劳动者属于自己的、无声的反抗?就像诗人在暗夜里划破黑夜，用诗句来反抗这个荒诞的世界一样。
面对一个不断压缩她们生存空间的时代，这种不屈的生存本能，就是她们反抗世界的形式。越是普通的人，越像野草般不能被彻底打倒。只要还在呼吸，还在生长，那被命运反复践踏的泥土里，就永远有无限的可能。
城市那么大，人生的轨迹，难道还能占到千分之一吗?甚或是千万分之一?人如尘土，死死粘在一个角落。而角落，是有限的时间与空间。
密密麻麻的工厂，夹在人流与车流之间;密密麻麻的人，夹在机器与生存之间。布，胶水，夹帮机，白纸，外箱，打包机，塞满车间的楦头——那是铅制的脚，像被污染的、惨白的银。空中摇摆的铁架依着黑色链条移动，上面坐着刚生产出来的、发烫的乘客。轰隆隆的硫化罐，肠胃不停运转，难道永远不会因为饥饿而爆炸?有时候，导火索已经点燃，但引线的漫长，让人早已忘记了即将到来的毁灭。
人们分坐在流水线两头，像拧好的螺丝，一个挨着一个，从上往下;不同尺寸的箱子，或整齐或歪斜地码堆在仓库，从下往上。甩动着手臂，伸直一下腰，扭动着腰臀，无方向地转动脖颈。没有方向，就像胡乱飘掠的风，或者说，所有的方向都一样。黯淡的白炽光，刺眼的墙，要么巨热、要么冰冷的铝合金天花板。抽风机的愤怒与温度，令人窒息。
除了非常熟悉的身影，你看到的面孔带着什么表情?严肃?认真?不，是漠然，是面无表情。在这个角落里，没有多余的粉饰可以展示。这里是属于机器的舞台，人必须合着机器的着装与舞步。她们的身体内部，或许住着另一个美丽的模特;他们的身体内部，或许藏着另一种理想与可能。但，不是这里。
有时候，他竟会理解那些贵州人一天到晚穿着拖鞋的、冒险的自由。至少，那改变了某些内容。比如，一个脚臭的角落。同所有农民的欢跃与鼓舞来自于收获一样，他们的鼓舞，来自于时间行进到半途，或是终点。稍微停顿之后，又是肮脏的角落、虚无的角落，人类的角落。诗人们不必再去寻找动词、名词与形容词，因为诗意，就是它本身。
低矮的出租房，躺在鹤社山下，并不仅仅由于靠近海边的台风。当晨光射进窗玻璃，浇在木床上，他睁开的第一眼穿到了外面，麻雀飞过山边的悬崖、树林。他知道，梦想并没有离他而去，他看到了天空的痕迹。
此时，角落是无限的。
这是他的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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