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在我面前说,父亲帮人办事,图的不过是钱。不给钱,他不会出手。我听着,只是沉默。父亲确实是个普通老百姓,是我们这个家的顶梁柱,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都压在他肩上。可今天,我还是想把那些“礼”背后的故事,说给大家听听。
来找父亲的人,大多是平日里沉默寡言、埋头过日子的普通人。他们种地、打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手头没有余钱。遇到官司,面对高昂的律师费和渺茫的结果,他们更愿意走一条代价小、成功率高的路。托人找到父亲时,他们多半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能成最好,成不了,也不至于倾家荡产。可是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认为第一次登门找人办事,空着手总是不好意思的。真要他们掏出几百上千块,又确实为难。
于是,我家的客厅常常被堆得像个农贸市场。花生、芝麻、土鸡蛋,新碾的小米,现榨的花生油,还有刚从地里摘回来的蔬菜瓜果——一袋一袋,一筐一筐,挤满了茶几,占满了角落。有时他们还会带来自家晾的红薯粉条,绑得整整齐齐,像一摞摞心事。这些东西,沉甸甸地摆在那里,带着泥土的潮湿和阳光的温度。
我总是常跟父亲开玩笑:“他们省得给你点儿钱,弄这么多农产品,咱们自己就是农民,这些东西家里从来不缺啊。”父亲听了,摇摇头,慢慢说:“你不懂。这些东西市场上有的是,可这些不一样。从翻地、播种,到浇水、施肥,再到顶着大太阳一颗一颗地摘,老百姓搭进去的是汗水和心思。这一颗花生、一捧小米里,都是他们的实诚和感激。我帮他们写个诉状、拟份答辩、申请个信息公开不过是动动笔的事,哪值那么多钱?可他们觉得我帮了大忙,送点自家出的东西,心里才踏实,才觉得没白欠我这份人情。”
有一回,一位外地的老人辗转找到家里。他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全是材料。父亲请他坐下,倒了一杯水,一页一页地翻看材料。纸页被翻得沙沙响,老人满心期待的等着。过了很久,父亲轻轻叹了口气,对老人说:“老哥,这个事,我真的帮不上忙。”老人脸上的光一下子暗淡下去,连声说“麻烦你了,麻烦你了”,起身就要走。父亲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叫住他,把他送到车站并帮他买了回去的车票……
至于那些“江湖气”的人,父亲向来不假辞色。他们拎着烟酒来,有些是贴牌的假货,有些是连我都没听过的牌子,包装上印着烫金的字,看着唬人,实则不值什么钱。父亲不抽烟,也不喝酒,对这套“江湖规矩”嗤之以鼻。他要么当场拒收;要么等人走了,转手就把东西送给了别人。他说:“这些东西沉甸甸地拎过来,心却轻飘飘的,不是真心真意。”
也有身家不菲的老板找上门来。他们的事,往往牵涉着巨额的资金和复杂的利益关系。他们的承诺也是“财大气粗”:“无论成不成,都不会亏待你。只要你肯帮我们想办法、发发声,钱不是问题。”父亲坐在那里,听着,偶尔点点头,等对方说完了,他只回一句:“不是钱的问题。事情得站得住脚,得占理。”他翻完材料,总是劝他们继续走司法程序。很多案子,一审二审都已经判了,只是对方不执行,穷尽了所有法律手段之后,他们才想起父亲这条“野路子”。可我的父亲,那个普普通通、渺小如尘埃的父亲,除了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文章,发发声,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替老百姓维权,一些复杂的事情在没有眉目之前,所有的花费都得自己先垫上。住宿费、路费、打印费等。有的案子一拉扯就是好几年,中间搭进去的时间和心血,没法用钱算。等到事情有了结果,当事人才会看情况,多少给一些以示感谢。
碰到年轻人、有文化的、逻辑清楚的,父亲索性分文不取,义务指导他们自己走仲裁、一审、二审。他总说:“劳动案子没什么诀窍,大多数时候,员工都占着理,企业没缴足社保和公积金,一告一个准。”
当然也有让人寒心的时候。材料刚发出去,当事人迫于压力,又火急火燎地打来电话,非要父亲删掉。对这样的人,父亲最瞧不上,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删了联系方式,再不往来。
父亲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到有些固执的人。他在那些沉甸甸的“礼”里,看清了人心的轻重,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那些花生、芝麻、土鸡蛋,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可那份来自土地和汗水的诚心,父亲收下了,也用他自己的实际的行动,还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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