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武汉江夏区的工业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一片片厂房里,白炽灯连成流动的光河,淹没了窗外柔和的月光。工人们穿着深蓝色工装,在生产线上有序忙碌,并肩挑战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规律。在这里,他们年龄不同,家乡各异;在这里,每个人都有不得不进厂的理由。
程文轩,17岁,来自湖北襄阳,留一头飘逸长发,嘴角的唇钉在灯光下不时闪动。今年九月他来到金亭,一干就是三个月,几乎从不请假,能加班就一定加班。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是为了让妈妈和女朋友过得更好。他总把一句话挂在嘴边:“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12岁那年,他从亲戚那里得知父母早已离婚。没有惊讶,也没有悲伤,他只是不解——离婚的两人仍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却像陌生人一样。他恨父亲,那个在外大手大脚包养别人、走亲戚时却连他的压岁钱都要借走的男人。父母相继离家后,他被寄养在奶奶家,学习自然荒废了,抽烟、谈恋爱成了家常便饭,初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休学。上了两个星期职高,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学校,在家宅了一年,昼夜颠倒,每天二十多块的生活费,除了一包方便面、一瓶水,剩下的全拿来买烟。
今年,妈妈乳腺癌复发。在手术室外漫长等待后,他独自来到武汉。夜幕降临,都市霓虹闪烁,他无心欣赏。提到赚钱后的打算,他说想带女朋友去南京玩,给妈妈买个金戒指。“哪怕过年前一天再回家,”他顿了顿,“自己越来越出息了。”
吉克尔布,26岁,来自四川大凉山,彝族。黝黑的皮肤,高鼻梁,眼睛闪烁着光芒。家里六个孩子,作为老大,他一天学也没上过,早早担起家庭的重担,一直在山上放羊。16岁那年,吉克结了婚,彩礼十五万,对象是从小订娃娃亲的表妹。两人没有感情,婚姻只有名,没有实。三年后他提出离婚,按习俗赔了女方家双倍彩礼,二十七万,随后离开大凉山,出门打工。
他的足迹遍及全国:内蒙古放羊,黑龙江摘松子,新疆架高压线,安徽工地干活……吉克很能吃苦,他说在草原放羊时一个月一万二,天不亮就要骑摩托车追牛羊,风又大又冷,“那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今年夏天,他从工地摔下,左臂骨折,刚好不久就又出来打工。
虽然没上过学,吉克一直自学汉字和彝文,写得不错,还说想学英文。他也是个好焊工。可最近几年,他迷上了赌博。先在老家打牌,输掉十多万积蓄和一辆丰田越野车,后来一直输,直到负债累累。他说恨自己,真想把手剁了,“如果不是打牌,我绝不会变成这样子”。
吉克也找我借过钱,可我囊中羞涩,只能掏出几十块给他。他说一定要坚持干完这个月,至少让带他进厂的堂哥拿到介绍费。他还说,明年去东北摘松子叫上我,“厂里没有未来,也太不自由”。我想,大哥要是能戒赌,未来一定光明,可未来是什么样,谁又看得清。
同样被一次摔倒改变命运的,还有徐官,他23岁,是湖北房县人,初二时因为床位紧张,和一个高个子胖子挤一张床。半夜他从上铺跌落,摔破头骨。学校赔了五千医药费后,他再没回去。因为住院,父亲花了半生积蓄。他在家养伤到18岁,随后跟着父亲去深圳的自行车厂,从此开始进厂生活。后来又在安徽、东莞的工厂干过,直到东莞的配件厂倒闭,老板跑路,他只好和父亲回到老家。他说,最可恶的是那个老板还欠他们五十多人工资,他自己也有七千多没拿到。
回到县城,他去亲戚承包的工地做小工,一天一百八。过完年,活越来越少,他只好再次离开家乡,来到武汉,进了厂。
我问徐官:你的梦想是什么?他笑:哪有什么梦想。我又问:那你天天加班挣钱是为了什么?他说:买车买房,娶个媳妇呗。我说:牛逼。
和工友们相比,郭炳超算是高材生。他21岁,湖北孝感人,瘦高个,眼睛不大,透着一股冷静的自信。今年六月,他从荆州一所大学的新能源专业毕业,一毕业就进了厂。其实去年他就来实习过,做最累的包胶带。今年先做样线,因为学得快,被调到轻松的电测台——检查线路能否正常导通。
我问他:你一个大学生为什么选择进厂?他反问我:大学生进厂难道很光荣吗?我又问:你进厂的理由是什么?他说:那他妈能有什么理由。我问:你有什么爱好吗?他笑:好色算吗?我笑:当然算。
厂房的白炽灯还在亮着,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这河流的源泉是心脏,不知疲倦的泵血,这河流的水声是如此微弱,一如血管淙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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