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农业是人类生存之本，也是人类文明演进的物质根基。长期以来，以化肥、农药、除草剂、地膜、人工合成激素、转基因种子为支撑的工业化化学化农业，深刻影响着世界农业生产，同时也带来土壤退化、面源污染、生物多样性衰减、食物安全隐患等一系列全球性灾难。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员蒋高明同志深耕植物生态学四十余年，同时扎根山东弘毅生态农场二十余载，以田间实践为根基，提出“六不用”生态农业理论，即不用化肥、不用农药、不用除草剂、不用地膜、不用人工合成激素、不用转基因种子，立足生态学基本原理，重构农业生产的物质循环系统。为当前摆脱现代农业困境、推动农业绿色转型，提供了来自中国的成功案例。“六不用”不是复古倒退，不是拒绝现代科技，而是回归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农业本真。目前“六不用”生态农业已在全国20多个省份推广125个基地100多万亩。我们《红延》编辑部，作为延安精神传人长期以来一直关注蒋高明研究员关于生态农业的理论与实践，并深深为他的这种敢说真话、敢办实事、敢于创新的科学家精神所感动。为了让世人更好地了解和认识蒋高明研究员的“六不用”创新做法，我们有幸邀请到了蒋高明研究员进行九次专访。可谓九访蒋高明教授，每次一个专题:请蒋高明教授为大家现场说科学原理与技术，以期“六不用”技术进一步走出中国，造福全人类。
受访者：蒋高明(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科学院大学教授、“六不用”生态农业模式与弘毅农场创始人)
采访者：张长阳(中国延安精神研究会山东小组秘书长、《红延》编辑部总编)
专题导语
中国农业向何处去?是当前困扰我们的一个大问题。蒋高明教授发扬种敢说真话、敢办实事、敢走异路的科学家精神，积四十余年之科研经验，扎根山东弘毅生态农场实践二十余载，探索出一条以“六不用”农业科学技术为根本路径的农场化、生态化农业道路，从根本上解决了粮食增产问题、粮食安全问题、农业种质资源传承问题、农民就业问题、农业生产问题、农业出路问题，以及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问题。同时，为国际生态农业的发展，提供了中国智慧与经验。
访谈正文
问：蒋教授，很多人把“六不用”简单理解为回归传统种地老办法，对此您怎么看?“六不用”和传统小农农业，本质区别在哪里?
答：这个误解非常普遍，必须厘清。“六不用”绝不是复古小农农业，而是现代生态学支撑下的新型循环农业形式。传统农耕，虽然有循环养地的智慧，但受时代局限，缺少现代生态学理论、缺乏机械动力、缺少规模化种养配套，抵御自然灾害能力弱，产量上限低，难以养活巨量人口。
石化农业虽然看到了传统农业产能短板，扩大了农业超能，却走向另一个极端——依靠化工投入强行增产，牺牲土壤与生态。而“六不用”，是取传统农耕“地力常新壮”的循环内核，叠加现代群落生态学、土壤微生物学、生物多样性调控理论。与传统农业靠人力堆肥相区别，我们采取的是秸秆过腹还田，利用牛羊等草食动物打通种养链条，大规模培育土壤微生物群落;与传统防虫靠人工捕捉相区别，我们是重建农田食物链，构建害虫天敌库，用生态系统的制衡作用防控病虫。
一句话概括：传统农业是经验驱动;石化农业是化工驱动;“六不用”是生态系统驱动。它保留传统养地智慧，又克服传统农业产能不足的短板，是面向现代社会、可以规模化推广的农业新范式，不是退回过去。
问：您提出石化农业存在“外部高投入，内部系统退化”的内在矛盾，能不能从生态系统的角度，更深一层解释这个矛盾是怎么形成的?
答：生态学有一条基本规律：健康生态系统依靠系统内部物质循环，能量在系统内流转。石化农业人为切断了这个闭环。农田本是一个生态系统：作物固定碳，秸秆归还土壤，土壤微生物分解有机质，释放养分供给作物;害虫、天敌、杂草互相制衡。
石化农业把秸秆当作废弃物移出农田，不再归还土地;养分不从土壤有机质来，而是外购化肥;病虫杂草不再依靠天敌制衡，而是靠农药、除草剂灭杀。把系统内部循环功能，替换成持续不断的外部化工投入。
短期看，外部投入可以快速补充养分、压制有害生物，实现增产。但系统内部的物质循环链条持续断裂，土壤有机质持续消耗，微生物群落衰减，天敌消失。系统自我调节能力越来越弱，只能不断加大化学投入维持产量，投入越多，系统破坏越重，形成正反馈式的恶性循环。这就是石化农业与生俱来的内在矛盾，不是通过改良化肥、研发低毒农药就能化解的。
问：现在有一种观点，农业绿色转型，应当走“化肥农药减量”的改良路线，而不是完全不用。您如何看待这种渐进改良路线的局限性?
答：减量改良思路，出发点是好的，但它始终局限在石化农业的框架之内，属于修修补补，不能根除病根。
减量模式默认化肥、农药是农业生产必需品，目标只是减少用量，而不是重建农田物质循环。土壤有机质得不到持续补充，土壤微生物群落难以恢复，农田生物多样性依旧残缺。只要化学投入还在，就会持续杀伤土壤微生物、杀伤天敌群落，生态系统的自我修复能力很难建立。
就像一个持续失血的病人，减量只是减少放血速度，但没有停止失血，更没有重建造血功能。减量可以缓解污染，延缓耕地退化，却无法逆转土壤衰竭，不能彻底消除农残、白色污染等风险。当然，减量可以作为过渡手段，但它不是农业转型的终极方案。真正的根治，是重建农田生态循环，也就是“六不用”所探索的道路。
问：不少经济学家提出，生态农业劳动力成本高，在市场经济下缺乏竞争力，您怎么回应这个经济学层面的质疑?
答：这个算法，是石化农业的片面成本核算——它只核算农资、人工的直接经济成本，却把土壤退化、水体污染、健康损害、生物多样性消失这些巨大的生态成本、社会成本排除在外。
石化农业表面农资成本看着可控，但隐性成本极高：耕地退化，未来修复耕地需要巨额投入;面源污染治理、饮用水净化、农产品安全带来的公共医疗支出，全部由全社会承担，而不是由生产者即时买单。
再看“六不用”模式。前期重建生态循环，确实需要投入人力，搭建种养循环链条。但土壤地力一旦恢复，土壤自身供肥能力提升，病虫害压力下降，后续生产的农资投入几乎归零。同时，“六不用”农产品品质提升，能够实现优质优价。当我们把生态成本纳入完整经济核算，“六不用”模式长期综合成本反而更低。
当然，这里需要配套制度改革：建立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让保护耕地、修复生态的农民获得合理收益。问题不在生态农业本身不经济，而在于现行市场体系没有把生态效益定价变现。
问：在您看来，“六不用”模式对于我们理解粮食安全，带来了哪些观念上的革新?
答：过去大家理解粮食安全，往往简单等同于单位面积产量最大化，把产量当成唯一标尺，为了产量可以不计生态代价。“六不用”带来的转变，是建立大粮食安全观。
粮食安全，不只是当年能不能打出粮食，还要看能不能年年持续产出安全粮食。如果以透支耕地为代价换来短期高产，耕地一旦退化、污染，未来产出能力会持续下滑，本质上是透支后代的粮食安全。
真正的粮食安全，包含三层内涵：一是产量稳定，能够持续产出足够粮食;二是质量安全，农产品无有害残留，保障国民健康;三是资源安全，保护耕地、水源、生物种质资源，守住长期生产根基。
石化农业只盯住第一层短期产量，牺牲后两者。六不用模式，把土壤健康、生态稳定作为粮食生产的根基，兼顾稳产、品质与资源永续。粮食安全不是一次性的产量竞赛，而是世世代代土地生产力的守护。
问：放眼全球，欧美国家也在发展有机农业，您的“六不用”和西方有机农业相比，理论创新点在哪里?
答：西方有机农业，核心禁令是禁止使用人工合成化肥农药，但并不禁止地膜、合成激素，对转基因的管控各国标准不一，很多有机农场只做单一种植，缺少完整的种养循环链条。很多西方有机农场依靠外购有机肥，物质循环链条没有在农场内部闭环，有机肥依然来自外部工业化生产。
我们的“六不用”，是一套全链条的生态阻断与内部循环体系，六条禁令一体配套：化肥、农药、除草剂、地膜、合成激素、转基因全部排除。更关键的是，六不用强调农场内部闭环——依靠农场自身的秸秆、养殖粪肥还田，就地实现物质循环，不依赖外部商品有机肥输入，把碳保留在农田，同步提升土壤碳汇。
西方有机农业多是高投入、高成本的小众产业，服务高端市场;而“六不用”立足中国国情，依托农牧结合，探索适合大面积耕地、适合中国小农与规模化农场的方案。理论上，它把土壤碳汇、生物多样性保护、耕地保育、食品安全整合在同一个农业生产系统里，这是区别于西方有机农业的原创理论贡献。
问：站在生态学视角，您认为推广“六不用”，最大的阻力究竟是技术，还是观念与制度?
答：二十年弘毅生态农场实践证明，技术不是瓶颈，认知观念和配套制度才是最大瓶颈。
技术层面，如何秸秆还田、种养配套、天敌培育、杂草生态管控，都已经在多年试验中跑通，形成可复制的技术规程。但长期石化农业塑造的思维根深蒂固：很多农民、管理者默认种地必须依赖化肥农药，一离开化工投入就认定必然减产。观念不转变，再好的生态技术也难以落地。
其次是制度。现行农业补贴、产量考核体系，长期服务石化农业体系。缺少对耕地生态保育、土壤固碳的激励;优质优价的市场机制不完善，农民做生态种植，高品质产品未必能拿到匹配收益，守着好土地却没有回报。
技术可以慢慢培训普及，观念可以通过田间示范逐步扭转，但制度创新，需要全社会形成共识，把生态价值纳入农业评价体系。
问：最后，请您总结，“六不用”作为对石化农业的反思，它带给世界农业最重要的启示是什么?
答：百年石化农业教会人类用工业化手段快速增产，但也教会我们一个深刻教训：农业不是工业，农田不是工厂，作物不是工业品。工业可以不断投入原料生产产品，而农业依托活的生态系统，土壤、微生物、昆虫、作物，是相互依存的生命共同体。
石化农业试图征服自然;六不用主张顺应自然、协同自然，依靠生态系统自身力量进行生产。它证明，人类不需要依靠持续的化工投入，也能稳定生产安全食物，同时修复耕地、固碳减污、保护生物多样性。
它给全球农业转型的启示就是：农业的出路，不在于持续开发更强的化工产品、生物技术去对抗自然，而在于重建断裂的生态循环，学会与土地共生。这不仅是中国探索的农业道路，也是人类农业回归本源的方向。
好的，蒋教授。这次访谈就到这里，谢谢您接受访谈，下次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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