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关中平原,一望无边的田野披上了金黄,炙热的日头如熔金般倾泻,将大地烤得滚烫。四声杜鹃“算黄算割”不分昼夜地啼叫着,空气中弥漫着干燥而焦灼的气息,那是成熟的味道,也是三夏大忙前吹响的冲锋号。
农人仰望苍穹,心中默默地祈祷着:“老天爷啊,千万不要下雨。”这是一场汗水与时间的博弈,一场在龙口边缘的抢夺。
一、 光场
烈日炎炎深翻地,把杂草都晒死,用铁耙子把半亩地整干净拾掇平坦。黄昏时分,架子车装上210升的大铁桶,拉水把土都泼湿浇透。
晨曦微露,天边泛起鱼肚白,光场。俩个壮劳力在前面推木杠,有时木杠中间还拴根绳子,一人在前面背着绳子使劲拽,拉着平碾子在松软的土地上来回滚,一人拿着盛满草木灰的笊篱跟在碾子后面弹灰,还要时不时用小木片或小铁片之类的东西刮碾子上沾的泥。如此反复滚三遍。直到地面变得如镜面般光滑,如瓷砖般坚硬,无裂缝,无尘嚣。
这方寸之地,就是丰收的舞台,是汗水凝结的祭坛。它在静默地等待着,虔诚地迎接着金黄的到来。
二、 割麦
天未亮,镰刀和钐刀就已磨得锋利铮亮,备足饮用水,趁天凉踏入麦田,开镰。家里的壮劳力一手提钐把,一手拽系着皮绳的“日”字型钐柄,咔、咔、咔,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地,顺着麦根部用力挥动,一会儿功夫就割到一大片。女人跟在男人后面,拿出两撮麦杆打个结,搂起一抱麦子,用膝盖一压一顶,麻利的捆紧。半大小伙子挥起镰刀,嚓嚓嚓,一拉一搂一放,割倒的麦子顺势摆好,等着女人们去捆。十几岁的孩子把捆好的麦子十五六捆竖起来堆在一起。麦芒如针,刺痛着裸露的手臂;麦茬似刃,扎痛着薄薄的鞋底。
弯腰,挥臂,收割,动作机械而重复,却蕴含着千钧之力和劳动美。日头渐高,热气蒸腾,背灼炎天光,足蒸暑土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干裂的土地,瞬间蒸发。没有人直腰,没有人停歇,因为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让暴雨夺走一年的希望。金色的波浪在身后倒下,化作整齐排列的麦捆,像是大地献给勤劳者的勋章。
三、 拉麦
人丁多的家庭,边割边拉麦。麦子成捆成捆地小山一样装上架子车往打麦运,满载着沉甸甸的希望。
一人在前面驾着辕拉车,绳索勒进肩膀,一人在车后推,身子弓成90度,车轮碾过乡间土路。上坡时,拉车人腰弯得几乎脸都可以贴到地面;推车人双脚用力向后蹬着地面,恨不得能把地刨个坑似的。下坡时,控车人把车辕高高抬起,用车撅子摩擦着地面,后面的人往后拽着扬门,一前一后共同减速,麦子运到光好的场里,再一捆一捆地卸下来,竖着堆好。
有时候,捆麦子的绳子中途松了,或者车翻了,只好再一捆捆装上、捆紧,麦芒儿把脸扎得又红又肿,汗水一覆盖,火辣辣地疼。
拉完麦子的田里,十几岁的孩子拉着1米5宽的大铁扒子像篦子梳头一样再满地搂几遍,把散落的麦子扒掉。五六岁的小孩子,挎着竹篮子,小鸡啄米似的弯下腰捡拾着洒落的麦子。
尘土飞扬中,身影交错:男人们的号子声,女人们的叮嘱声,孩子们的嬉笑声,裹着小脚的老奶奶摇着拐棍往田间送水、送饭,交织成一首劳作的交响变奏曲。
从家里到田间,从田间到打麦场,距离都不长,却承载着生命的重量。一捆又一捆,一车又一车,麦子在场边码好,如同金色的海洋,守护着村庄的安宁。
四、 摊场
正午的阳光最毒辣,也最慷慨。一捆一捆的麦子麦穗超里,从外到内围成一圈又一圈,然后挥舞镰刀把拦腰捆麦的麦绳一一砍开,最后再用铁叉把麦捆抖开摊平。
金黄的麦杆均匀地铺展在光洁的场面上,接受烈日的洗礼。不时用铁钗翻动,晾晒。让每一粒麦子都吸饱阳光的热量,让每一根麦秆都变得酥脆易断。这是耐心的考验,也是对天时的敬畏。
偶尔抬头,看云卷云舒,心悬半空。若乌云压顶,便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抢收;若晴空万里,便是片刻难得的喘息。
五、 碾场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或者脱粒机开始轰响,或者拖拉机轰鸣而至,或者老牛拉着碌碡缓缓前行。沉重的石磙在麦层上反复碾压。咔嚓,咔嚓,那是麦壳破裂的声音,是粮食脱胎换骨的欢歌。
尘土弥漫,金黄飞舞。人在其中,如在雾中行走,不断翻动,确保每一粒麦子都被碾出。这是力量的展示,也是技巧的较量。快不得,慢不得,唯有恰到好处,方能颗粒归仓。
六、 起场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打麦场。碾好的麦秸被铁叉挑起,堆成高高的草垛。麦秸蓬松而柔软,散发着特有的清香。它们将被运回家中,成为牲畜的口粮,成为灶膛里的火焰,成为温暖冬夜的梦。
剩下的,是混杂着麦粒与麦糠的金沙。这是最珍贵的混合物,是土地最纯粹的馈赠。人们围拢过来,眼神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七、 扬场
风起时,扬场的时机到了。男人木锨扬起,金沙抛向空中。风,这位无形的裁判,轻轻地吹拂。轻飘飘的麦糠随风而去,落在远处;沉甸甸的麦粒如雨般瓢泼落下,聚在脚下,楚河汉界,泾渭分明。这需要敏锐的感觉,需要精准的力度,风大则急扬,风小则缓送,若无风,便需等待,甚至守候至深夜。
女人戴上草帽,顶着小冰雹一样刷刷落下的麦粒,顾不得痛火急火燎地落麦——用大扫帚迅速地一下一下把麦糠扫到一边,让小孩子用背篓装走,把干净的麦粒用推耙推成一个小长梁,小孩子则赶紧两个一起装口袋或入囤,只为那一缕清风,带来分离的喜悦。
八、 晒麦
扬净的麦粒,还需最后的暴晒,薄薄一层,铺在麦场上。
不时用木耙或木锨翻搅,像在大地上写下一行行金色的诗句。
天气好时,连续暴晒三天,让阳光持续亲吻,让水分不断地蒸发。抓一把麦粒在手,沙沙作响,咬几粒,嘎巴嘎巴清脆悦耳,这是成熟的标志,这是安全的信号。
孩子们在场边嬉戏,老人们在一旁看守。目光温柔,嘴角含笑,这一刻,紧张消散,喜悦充盈。
九、 收麦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干净的麦粒装入袋中,封口,称重。一袋袋,一车车,运回家中。粮仓打开,金黄倾泻而入。
那充实的声音,是世间最动听的乐章。一年的辛劳,至此圆满,龙口夺食,终得胜果。
岁月流转,机械化取代了人力。但那段汗滴和下土,粒粒皆辛苦的日子,那些在烈日下弯曲的背影,那些在风雨中奔跑的身影,永远定格在我记忆深处,成为生命中最厚重的底色。那纯天然、无公害、无转基因的麦子,那无任何添加剂和增白剂的蓬松酥软的大白蒸馍,那薄如蟑翼却筋道爽口的裤带面,那是土地的恩情,那是劳动的尊严,那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
别忘了劳动,别忘了农民,也别亏待了年老的农民,因为他们曾经用汗水和辛劳养育了工业,养育了共和国。
【文/jyk_123,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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