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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啊农村,我对农村的感情是复杂的

字号+作者: 来源:这是一个令人疑惑的星球微信公众号 2026-02-11 15:00 评论(创建话题) 收藏成功收藏本文

这篇文章的标题大家不陌生,我在两个月前已写过同名文章。但我对我的家乡、对农村本身的感情是阐之未尽的,故又增补了今天这一篇。为方便起笔铺叙,今天这篇'...

这篇文章的标题大家不陌生,我在两个月前已写过同名文章。但我对我的家乡、对农村本身的感情是阐之未尽的,故又增补了今天这一篇。为方便起笔铺叙,今天这篇文章的前几段是沿用上一篇的,但后续内容完全不同。还望老读者理解见谅。Zem品论天涯网

起笔这篇文章时,我正坐在郑大一附院的走廊里,等待我妈就诊检查。我妈的肾病已经三四年了,肾病带来的高血压、头晕和四肢乏力困扰着她。导致肾病的原因有很多,县医院的检查设备无法做出精细的诊疗判断,只能笼统地凭借以往经验开药缓解,我们就来到了郑州。河南人遇到需要谨慎的病都往郑州跑,首当选择的就是郑大一附院。Zem品论天涯网

我妈纯是累的。这一点我清楚。即使是不出去下劳力,家里也有许多活儿等着她干。我们村早两年就铺设了自来水管,但依然未通自来水。我妈上午需要烧一壶热水,顺着管道往井里灌,等到灌满了,再搬出抽水泵来,插电抽水。如果抽不出来,就需要再次灌满,循环几次,直到抽出水来。水顺着水管流到水桶里,一来是为了储水,二来是用以静置,等水和杂质沉降下去才能用。烧水是用地灶,用柴火把水烧开,再灌到暖瓶里,供一天所用。单是这两项,就够忙活一上午了。Zem品论天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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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未通自来水,图为我妈几乎每天都要做的抽水工作Zem品论天涯网

肾脏内科和呼吸内科排队的人很多,我和我妈已经排队近两个小时了。患者们大多戴着口罩,遮挡着口鼻,但你单看额头就知道,他们大多都是干体力活的农村人。或是种地产粮的农民,或是厂里打土摞砖的力工。经常干体力活的人,上了年纪就容易在肾肺上出问题。再加上叫号时喊到的患者名字,男的多是“国,勇,军,强”,女的多是“珍,娟,娜,萍”,也能判断出来。我们村里就有很多人的名字带这些字。Zem品论天涯网

抽出来水了,除了要储水烧水以备后用,也需要搬出洗衣机洗洗衣服。洗完衣服,她要骑上电车去看看我外婆,或是去城里看看我那上高三的压力大的妹妹。打我记事起,我爸妈不干活的日子就少,之前是往工地上给工人送菜,现在是种地之余去摆摊卖水果,或是给承包户做些栽辣椒套梨袋儿的活儿。除非下雨,否则是不轻易休息的。Zem品论天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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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我妈在等待就诊时,蹲在地上吃我买的饭(蒸面)Zem品论天涯网

我坐在这里,心情复杂。一方面是为我妈的病担忧,一方面是被周遭的气氛所感染。这里的人似乎都很疲惫。这种疲惫和我自己的累有很大不同。年轻人的累是衣着简单得体,但冷淡没有生机的。中老年人的疲惫更滞重些,你从他们的眼神中已经看不出情绪如何,只剩下了沉重和迫切。这是一种宿命感的累。或者说,这种累,就是宿命本身。Zem品论天涯网

近来刷视频,给我推送很多关于宿命、命运、改命的视频。中国人向来喜欢白手起家、穷苦人逆袭的故事:左宗棠四十岁之前屡不中第,后收新疆办实业成中兴名臣;李明博吃酒糟喝凉水充饥,后乘势而上终到青瓦台;苏秦未遇之时,兄弟妻子父母皆冷眼相待,佩六国相印后家乡亲朋出三十里相迎。当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人就会趁势起来,在短时间内达到数十年都到不了的高度。Zem品论天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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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百家讲坛》上王立群老师在讲到苏秦时的截屏Zem品论天涯网

于是人们说,命运是难以捉摸的,许多事情又是命中注定的。就是说你劳碌半生,辛苦平庸,突然在某个节点就飞黄腾达了。或是你向来有人托举,一直富贵顺利,突然因为某个偶然因素就家道中落了。这都会让人感慨命运的无常。可我对命运这个词感到陌生。我回顾许多事情,总觉得“命运”这个词离农村这片土地很远。在这里,我很少听到“国、勇、军、强”或“珍、娟、娜、萍”谈及过命运。Zem品论天涯网

真有命运这一说吗?我信命,但我不敢信运。在生我养我的农村,我见过太多被命本身缠索一生的人,不说远的,单论我家。我爷爷摘苇编席,砍竹造椅,二十八岁患肺痨,四十五岁与世长辞。我奶奶年轻时拉粪堆肥,种粮食,出义工,晚年腿脚残疾二十年,八十六岁骨癌离世。到了我爸妈这一代,可以外出打工了,他们留下空巢老人与留守儿童,登上开往南方的长途客车。可客车的终点不是大城市的高楼大厦,而是城中村与简易的工地板房。Zem品论天涯网

那些灯火通明他们可以看,但也只能看。看完之后,还是要回来。能站在改开浪涛上的弄潮儿,又能有几个呢?于是他们把希望寄予到我身上。全力供我读书,支持我读书考学。在村里,读到初中辍学是常见的。我若不是勉强读了个普本,也必然已经背负各种贷款结婚生子,寻个短工做活儿,把大部分收入用以还贷养家。再把希望寄予下一代,然后就又是一代一代的重复。放羊娃的故事,就又得重演一遍了。Zem品论天涯网

我所说的“命运”二字离农村这个地方很远,就表现于此。因为“命运”的故事,总需要一个能被看见的、戏剧性的“转折点”。它可能是左宗棠等待的那一纸诏书,是李明博通过现代集团面试的那个资格,是苏秦终于说动的那位君王。那个瞬间被历史记住了,命运的齿轮才由此轰然转动。Zem品论天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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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我和我叔伯去河坡上放羊,走在南水北调桥上Zem品论天涯网

可在我爸妈的生活里,在走廊这些“国、勇、娟、萍”的人生里,几乎看不到那个可供书写的“节点”。有的只是无数个沉默的、必然的、具体到无法省略的“日常”。你不抽水,就没得用;地里旱了不浇,收成就会腰斩;羊叫了你不去放,就会得病减膘......这里的每一件事,都构不成传奇,却砌成了生活本身。许多农村人的大部分气力,都用在完成这些生活的“必须”上,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对抗生存本身不断的下沉。Zem品论天涯网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怀揣着“命运”不可改的这种悲观想法。因为我觉得,当一个人需要用不间断的气力才能维持生活的不向下坠落,在这种情况下,你去谈论那个充满偶然性的、向上或向下的“命运”,会觉得缥缈与陌生。我不理解我的家乡,不理解那些见到我就笑的街坊村民们。甚至在考出河南后,我尽可能减少回家的次数,以免受抽水、浇地、放羊这样繁杂又无用的农活的拖累。当我妈因为这“生活的必须”而受累再次住院时,我对农村人生而注定的命运的悲观达到顶峰。Zem品论天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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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我爸每年春天去往湖北卖瓷器前,在瓷器厂装花盆Zem品论天涯网

可我又觉得很矛盾。我在我生活了二十四年的村里,我和许多劳作着的人们交谈,我旁观聆听许多农村人的一生,我听到的不是白手起家逆袭改命的故事,只是一个个五六十岁的人对前半生劳作的平淡讲述,以及对当下具体要忙什么农活的精细安排。不管怎么说,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也并不觉得当前这点活儿有多难干。他们的语气与谈吐中分明没有悲观——虽然有短暂的叹气与皱眉,但那绝不是悲观。那只是对当下难事的一种客观陈述,但绝不代表对难题无法克服的认命和摆烂。Zem品论天涯网

在走访观察、研究思考之后,你不得不佩服农村人、以及农村人进城后被冠称为的农民工们,佩服他们在完成这些生活的必须之后,仍能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与创造力。正是他们用自己的肉身卡住了齿轮,防止生活滑向更深的沟壑,才让许多人得以脱离泥土,抬头去看星空,去追逐文学、哲学与艺术。也让其中极少数的幸运儿,等来了那个被称为“转折”的瞬间。Zem品论天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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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我爸、我伯在割完麦子后看着田地发呆Zem品论天涯网

用泵才能抽出、然后澄澈后才能用的水,养育了一米八六的我;夏天数次浇地,秋天几经排涝才能长出来的玉米,供给了我读完十几年书;沿着河坡一放就是几个小时的羊,赋予了我无穷的创作灵感。我突然间明白,那些所谓的“命运的齿轮”,从来就不是凭空转动的。它的每一寸挪移,底下垫着的都是无数个沉默的“日常”。Zem品论天涯网

必须去抽的水,必须去浇的地,必须去放的羊。这些日复一日、具体而微的劳作,堆成了厚实的土地。所有关于转折与改变的故事,都只能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命运在农村这片土地上的表现,在于它不是把你推向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而是还是那条似乎从出生就已经注定的路,让你没想过还能这样走,让你没想过,居然还真走过来了。Zem品论天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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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我在砖厂做记录时,一位爱书法的老工人送给我的一句毛主席诗词Zem品论天涯网

也正是基于对农村这种复杂情感的转变,再让我看到“人民万岁”这四个字,内心就没有什么激荡与波澜了。我认为它充其量是个无比正确的口号,或者说,是书面用语,宣传用语、评价用语,不是生活中的具象形容。你不能万岁,我也不能万岁。无论是那些命运转折了的位面之子,还是究其一生都没有留下名姓的芸芸众生,都不能万岁,到头来都不过是一撮灰、一捧黄土罢了。即使是黄土,也是贫瘠的,没有人去翻地、施肥,上面的庄稼也长不了多盛。Zem品论天涯网

你只要愿意出去走走,去看看那一张张劳作着的质朴的脸,你就能感受到一个个有尊严不服输的人的生命力。贾樟柯说,只有离开家乡,才能理解家乡。他也用许多镜头语言表达出了这一点。他说的很对,因为不离开家乡,就没有参照物,就总以为世界都是这样的。我小时候就认为,所有的六七岁的小学生都是和我一样,需要住宿,一个月才能一回家的,也以为所有的初中都是遍地黄毛,考入高中是极个别现象的,也以为所有的高中都是早五晚十一学衡水仿郸城的。在我出去以后,才发现不是这样。Zem品论天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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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我在地里打烟叶时,老烟农给我展示的他沾满烟油的手Zem品论天涯网

在做了一些实践观察以后,我再次站在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上,就又陷入纠结与迷茫了。我和已经结婚生子的同乡发小们没有太多的话题了,和张口闭口催我结婚的父母长辈们也只是默然以对。我一方面对他们过度的辛劳节省心疼不舍,又对他们某些固化的观念心生厌烦。我回不到过去,又不知道未来该往何处走。Zem品论天涯网

在老家的时候,我会去地里转转,零散地给在地里干活的人搭把手;或是拿起鞭子,和叔伯一起去河坡上放羊。走在家乡的田间野地里,那种土气随风一阵一阵灌进鼻腔,让你觉得似曾相识,又恍如隔世。我思索着我这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想念着已经埋进庄稼地里的我奶奶,担忧着往后都需要不间断吃药的我妈......我百感交集,情绪复杂,我不知道该用何种语言描绘我对于家乡、对于农村、对于土地的这种复杂情感。Zem品论天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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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2025年10月,因下雨滞后秋收,收割机冒雨收割后的田地Zem品论天涯网

我对于我的家乡,对那个河南县城的小村落,有一种执念。且这种执念是矛盾的。一方面,我在城市的格子间总是忐忑的,我一躺到床上就想起明天六点四十的闹钟,一出门就知道再回来天就已经黑了。只有回到老家,沿着田埂走走,看看村里的老房子,才会有一种归属感。我想念老家,想念过去还没出过村的我。可另一方面,我又不得不承认,家可以常回,但不能久待。新旧观念冲突的不可调和,让你坚持自我就会伤到父母,一味顺从又会违背内心。你想要陪伴父母,可又深知没钱更在村里抬不起头,你又必须离开这里。终是故乡承载不了肉体,远方容纳不了灵魂。Zem品论天涯网

当然,我在地理上可以离开农村,离开县城,离开河南。我在外面读书考学,在外面租房工作,在外面认识朋友。有一段时间我认为,只要我不提我的籍贯,不讲方言,别人就不会知道我来自哪里。出身和成长环境带给我的影响就会被忽略不计,日子也照样可以过下去。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的行为处事,我的生活习惯,我的性格秉性,都深受家乡的影响。我不是走不出河南农村,我只是走不出那里的底色。Zem品论天涯网

图为25年10月,秋收因雨滞后,我在地里薅花生(花生田已被水淹没)Zem品论天涯网

这底色让我在城市里显得多有笨拙,对许多潮流和隐形规则反应迟钝。但也是这底色,让我的脚踩在地上是实的,不飘不燥,也让我对粮食、土地、农民这些词,有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理解。它是我需要克服的“水土不服”,却也是我的许多文字与情感赖以扎根的土壤。这种底色贯穿了我的整个成长过程。我得正视它,得带着这种底色去记录农村的日常,也书写自己的人生。Zem品论天涯网

我有很多文章是记录的我所生活的农村。绝大部分画面也都是我自己实拍的。有一些人问我,为什么你单挑这些说?你有什么目的?我的回答也很简单。因为这就是我的家乡啊,目之所及所记录的就是我的家乡,就是我的父老乡亲。只是未经包装,未经修饰。这不是摆拍,是真的有人在这么生活。Zem品论天涯网

图为我爸在铺管浇地(晚上蒸发少,浇地要浇一夜)Zem品论天涯网

中国太大了,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大。我们觉得惊讶,是因为社会的发展有先有后,有的地方被落下了,还需要时间才能勉强跟上。我们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对这种差距的正视,就是承认事实。对这种差距的思考,就是不断求索。两者合起来,就是实事求是。实事求是,实事求是,还是实事求是。Zem品论天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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