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个国家，用同一种货币，却各自管各自的钱袋子。—— 白希
法国骚乱，让我大胆地认为：欧盟离解体，可能不远了。
几十万法国人走上街头，抗议生活成本飞涨。可是抗议已经升级为骚乱：烧汽车、砸商店、冲进政府大楼。里昂的旅游局被点着了，马赛和里尔的市政建筑被冲进去打砸。一座有 143 年历史的市政厅，在骚乱中被人纵火。
看着那些画面，我似乎闻到了法国大革命的那种硝烟味。
本篇烧脑指数 4 颗星，涉及一套被人忽略的货币制度，建议留足十二分钟。
01 面包与柴油
1789 年，压垮巴黎人的是面包。前一年粮食歉收，到 1789 年春天，一个巴黎工人的工资，将近九成要拿去买面包。那一年夏天，法国大革命爆发了。
2026 年，压垮法国人的是柴油。中东战火推高油价，能源价格一年涨了 21%。这一年秋天，55 万人走上了街头。
面包和柴油，都是普通人躲不开的东西。
而更像的，是另一件事：国家没钱了。
你可能会说，什么呀，国家怎么会没钱？没钱可以印钱啊。
等等，法国，还真不能印钱。
因为法国人口袋里的钱，早就不归法国管了。
它叫欧元。二十多年前，法国放弃了用了几百年的法郎，和德国、意大利、希腊这些国家一起，改用欧元。好处很明显：跨国做生意方便了。代价，是交出了印钞机。
02 三道保险，全交了出去
这听起来像个技术问题，其实，一个国家有了自己的货币，就等于多了三道保险。法国用欧元，三道全交了出去。
第一道保险：印钱。
美国欠了几十万亿美元，日本的债务超过 GDP 的两倍，比法国欠得多得多，市场却不怎么慌。为什么？因为它们欠的是自己的钱。真到还不上的那一天，美联储、日本央行可以直接印。代价是通胀，钱会变得不那么值钱，没钱了，我印点。哪需要老百姓走上街头抗议啊？
法国不行。它欠的每一欧元，都得真金白银地还。
第二道保险：贬值。
一个国家的东西卖不动了，有自己的货币，努力想想办法，是不是可以让它贬值啊？本币一便宜，出口的商品在国外就跟着便宜，订单回来了，工厂有活干，工人有饭吃，那税收不就有了啊。可法国做不到。它和德国用同一种钱，没法单独贬值。法国的产品要和德国的拼，只能硬拼。这多难啊。
第三道保险：利率。
经济不好的时候降息，让企业和老百姓借钱便宜一点；经济过热的时候加息，给市场降降温。利率，是一个国家调节经济的油门和刹车。
可欧元区的利率，由欧洲央行统一定。它要照顾的是整个欧元区，不是法国一家。法国想踩刹车的时候，德国可能想踩油门；法国想踩油门的时候，欧洲央行可能正在踩刹车。
「三道保险都没了，危机来了怎么办？只剩一条路：借钱。」
03 一个会自己转起来的死循环
问谁借？问市场借。
法国政府缺钱，就发行国债，相当于给全世界打欠条：今天你借我 100 欧元，十年后我连本带利还你。买这些欠条的，是银行、保险公司、养老基金，还有世界各地的投资者。法国的国债里，大约有一半握在外国人手里。
这意味着，法国借钱的利息，不是法国政府自己说了算，而是由全世界的投资者投票决定的。他们放心，利息就低；他们担心，利息就高。
而现在，他们开始担心了。原本是法国国债大买家的日本投资者，这两年一直在减持。德意志银行 9 月的一项调查里，超过一半的受访者认为，法国是未来两年最可能爆发国债危机的国家。
这就是欧元区国家最尴尬的地方。日本欠的钱比法国多得多，可日本的国债，绝大部分是日本人自己买的，日本央行手里就攥着一大块。说到底，是自己人借给自己人，外人很难兴风作浪。
法国不一样。它的命运，一半掌握在外国投资者手里。而这些投资者，没有义务对法国忠诚。哪里更安全，他们就去哪里。
「市场越不放心，利息就越高；利息越高，欠得越多；欠得越多，市场就越不放心……」
这是一个会自己转起来的死循环。现在的法国，已经站在了这个循环的门口。
去年，法国的赤字高达 GDP 的5.1%，远远超过欧盟 3% 的红线。国债总额约 3.6 万亿欧元，今年光利息就要付大约 650 亿欧元。
更让人意外的是，如今法国借钱，竟然比希腊和意大利都贵。别忘了，法国是欧盟第二大经济体，仅次于德国。它不是欧盟的边缘，是欧盟的两根柱子之一。
再回头看看，这二十多年，用欧元的国家过得怎么样。
希腊，银行关过门。2015 年，希腊和债权人谈崩，全国实行资本管制，每个人每天在取款机上最多只能取 60 欧元。几年紧缩下来，失业率一度接近 28%，年轻人里一半找不到工作。
意大利，二十多年来经济几乎原地踏步。想刺激经济，不能自己印钱；想让出口便宜点，不能自己贬值。只能一年又一年地勒紧裤腰带，苦哈哈地过日子。
它们当年都以为，加入欧元，就是加入了一个富人俱乐部。后来才发现，俱乐部的规矩，是德国定的。
这就是欧元从诞生那天起，就带着的先天缺陷：二十多个国家，用同一种货币，却各自管各自的钱袋子。就像一个大家庭，所有人共用一张信用卡，但每个人自己记账、自己还款。只要有一个人刷爆了，整张卡的信用都会受损。可其他人凭什么替他还？
德国人的信条是：守纪律，少花钱，量入为出。法国人的信条是：国家要兜底，日子不能变差。
聪明的你可能会说：法国夏天没空调，冬天开不起暖气，过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日子，难道法国人就不能过苦日子吗？
你说对了。可这正是关键：法国人能吃苦，但吃不了“被拿走”的苦。本来 62 岁就能领的养老金，突然要等到 64 岁，忍不了。2023 年，马克龙只是把退休年龄推迟了两年，就引发了几个月的全国大罢工，第一天就有超过 100 万人上街。
04 浪漫的背面，是鲜血
你会发现，浪漫的法国，还有另一张脸。
提起法国，你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什么？埃菲尔铁塔下的拥吻，塞纳河边的咖啡馆，香水、红酒、奢侈品。
可你知道埃菲尔铁塔是为什么而建的吗？1889 年，为了纪念法国大革命一百周年。就是那场攻破巴士底狱、把国王送上断头台的革命。
再听听法国国歌《马赛曲》。全世界最浪漫的民族，在最隆重的场合齐声高唱的是：让敌人的污血，灌溉我们的田野。
「浪漫的背面，是鲜血。」
1789 年，革命。1830 年，又一次革命。1848 年，再来一次。1871 年，巴黎公社，街垒上尸横遍地。1968 年，学生和工人让整个国家停摆。2018 年，黄背心把香榭丽舍大街烧成了战场。
这个国家，很爱革命。别的国家把革命当成伤疤，法国把它当成生日。攻占巴士底狱的 7 月 14 日，至今是法国国庆日，阅兵、烟花、狂欢，庆祝的正是一场推翻国王的暴动。就连马克龙 2016 年第一次竞选前出的那本书，书名就叫《革命》。
为什么？因为那场革命，给法国人留下了一样东西。
在旧时代，法国人相信，国王像一家之主，有责任让子民吃上面包。大革命把国王送上了断头台，却没有砍掉这份责任，而是把它原封不动地交给了新的共和国。
换了主人，没换规矩。
从那以后，法国人心里就认定一件事：我交了税，国家就得兑现承诺。兑现不了，我就上街。这不是脾气，是传统。两百多年来，每当国家说话不算数，法国人就会想起 1789 年。
可偏偏，欧元的规则，是另一套逻辑。钱不够，就勒紧裤腰带；赤字超标，就削减开支。至于老百姓答不答应，规则里没写。
一个靠街头讨说法的民族，碰上一套只认账本的规则。冲突，是迟早的事。
05 进不得，退不得
不同信条，共用一种货币。平时相安无事，一到危机，就开始互相埋怨。德国嫌法国大手大脚，法国嫌德国见死不救。
希腊出事的时候，这道裂缝还能用“救助加紧缩”糊上。因为希腊小，德国人咬咬牙，掏得起。
可如果出事的是法国呢？
那干脆退出欧元，拿回自己的印钞机，不行吗？现在有点难了。法国几万亿欧元的债，是用欧元借的。
这时候聪明的你，肯定要说了，那人家英国不也退出欧盟啦？你真聪明，历史记得不错，可是你忽略了一个细节：英国加入欧盟，可货币不是欧元。英国一直用的是自己的英镑。
法国已经进不得，退不得。继续欧元，就得紧缩，然后看着老百姓走上街头。选择退出，可能引发一场谁都扛不起的金融海啸。
所以，我说欧盟离解体可能不远，不是说明天就会散伙。
「一个联盟的瓦解，很少是因为一声巨响，更多是因为一道裂缝慢慢变宽。」
富的国家越来越不愿意替别人买单，穷的国家越来越觉得规则在惩罚自己，老百姓越来越把怒火撒向布鲁塞尔和法兰克福。
如果你不信，看看苏联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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