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改革目标确立以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这一核心概念始终存在理论分歧。一部分坚持传统解读的学者从列宁关于市场经济的相关论述出发，将资本、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三者视作具有完全同一性的范畴，认为市场经济天然归属于资本主义制度范畴，由此判定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属于不科学的概念组合。迎春提出，西方话语中的市场经济与计划经济本质上是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制度的代称，只是使用了遮蔽制度本质的经济学概念包装；郝贵生进一步认为，将 “社会主义” 与 “市场经济” 相嫁接，是违背概念内在规定的强行糅合。还有观点提出，市场经济国家即资本主义国家，计划经济国家即社会主义国家，二者非此即彼，社会主义不可能容纳市场经济形态。
与之相对，另一种错误认知走向另一个极端，把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解为社会主义基本制度同西方市场经济模式的简单相加，主张最大限度扩张私营经济、压缩国有经济比重，甚至提出 “只有国有资产，没有国有企业” 的改革主张，实质是试图全盘移植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制度框架。两种认知虽立场迥异，但共同的缺陷是未能从社会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规定出发，把握公有制和市场机制兼容的底层逻辑。
早在 1995 年，笔者就撰写《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基本模式》，提出 “国有劳营工分制” 构想。本文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展开系统论证：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既区别于改革前高度集中的指令性计划经济（国有国营模式），又和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存在生产主体、生产目的、分配制度层面的本质对立。它不是主观拼凑的理论口号，而是社会主义历史阶段商品经济客观存在所催生的新型经济形态。
一、劳权社会主义视域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基本模式：国有劳营工分制
改革之前我国实行的计划经济模式，概括为国有国营。这一体制下生产资料归国家所有的公有制属性本身具备社会主义合理性，其缺陷集中体现于 “国营” 的管理模式：国家直接经营企业，劳动者的劳动管理权得不到制度保障，政企不分矛盾突出。劳权经济学的改革思路并非否定国有制，而是将管理模式由 “国营” 转换为 “劳营”，由此形成 “国有劳营工分制”，这就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基础模式。该模式一方面与传统计划经济的国有国营模式相区分，另一方面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资本经营模式形成制度对照。
（一）国有劳营：区别于国有国营与资本经营的制度框架
“国有” 坚守社会主义生产资料公有制根本特征。国家作为公有生产资料的所有者，发挥两大制度优势：一是可以按照社会整体需要对生产资料进行分配；二是推动生产资料按照经济效益在不同主体之间流动，克服私有制下生产资料固化、资本垄断的弊病。
“劳营”，即企业作为劳动实体，在按劳分配原则基础上由劳动者自主经营。企业生产什么、如何生产，由企业内部劳动者结合自身利益诉求、结合市场供求状况自主决策。国家并不直接插手企业日常生产经营，而是依托公有资产管理体系，通过生产资料的再分配与要素流动调节全社会再生产，实现社会生产与社会总需求的适配。
在这套制度下，财产所有权归属于国家，经营管理权归属于企业劳动者集体，从根源消解传统体制下政企不分的矛盾，不会出现私有制市场经济中财产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所衍生的代理冲突。高度集中的公有财产权转化为国家调节社会生产的宏观优势；劳动者的劳动所有权，则落实为企业盘活国有资产、释放劳动潜能、满足社会消费需求的微观优势。
对比资本主义市场经济，资本主义企业经营模式是 “资营”，也就是资产所有者主导经营。资本主义经营分为两种形态：独资企业由资本家本人或者其委托代理人管理；股份制企业由股东大会、董事会代表资本所有者行使管理权。无论哪一种形式，企业治理的核心逻辑都是贯彻资产所有者的意志，服务于资本增殖。
而社会主义 “劳营” 模式按照劳动组织形式分为两类：个体劳动场景下（例如农村包产到户、包干到户），生产经营决策权归属于个体劳动者；集体协同生产的公有制企业，企业最高权力机构为职工大会以及职工管理委员会，由劳动者集体掌握经营管理权。“劳营” 与 “资营” 的分野，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根本表征，根源于两种社会生产力结构与性质的差异。
（二）工分制：对应股份制的按劳分配与企业治理制度
分配制度是生产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资本主义股份制，以股份作为计量资产所有者投入资本的价值尺度，股权既决定收益分配，也决定企业表决权利，是按资分配的制度化载体。对应资本主义股份制，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应当建立工分制，作为按劳分配的制度化载体，并同时承载企业治理的权利划分。
工分制来源于我国农业社会主义实践，但它的适用范围并不局限于农业。工分可以量化劳动者向集体投入的劳动数量，既用于区分劳动者劳动投入差异带来的分配差距，也用于界定劳动者参与企业管理的表决权。工分制摒弃平均主义，实行一工一票原则，而非简单的一人一票。计算规则为：个人累计工分除以集体总工分得到 “工分比”，该比值就是劳动者治理权利的量化标准。举例而言，如果一名职工累计工分占集体总工分 10%，则享有 10% 的企业表决权；占 20%，则享有 20% 表决权。
由此，工分制不单单是消费品分配方式，更是完整的公有制企业制度。要真正落实按劳分配，构建和现代股份制对等的社会主义现代企业制度，公有制企业应当普遍推行工分制，改造传统工资制度。工资制容易割裂劳动付出和最终经营成果的联系，而工分制将劳动者的收益与集体经营成效深度绑定，完整实现劳动所有权。
（三）国有劳营工分制的完整运行机制
在宏观层面，国家设立分层级的国有（公有）资产管理局，统一负责公有生产资料管理，划分为保值管理、流动管理、增值管理、投资管理四项职能。
第一，保值管理：国资机构参照市场行情核定企业国有资产价值，设定合理成本标准，监督企业分配流程，保障国有资产在再生产过程中价值不发生损耗。
第二，流动管理：推动国有资产向经营效益好、发展潜力大的企业流转，实现资产优化配置，构建 “流动 — 增值 — 再流动 — 再增值” 的良性循环。
第三，投资管理：持续调整国有资产行业与区域布局，匹配社会整体需要，提升国有资产整体利用效率。
第四，增值管理：归集用于公共需要、扩大再生产的价值增量，通过生产资料的按需再分配，实现国有企业发展与全社会再生产互相促进，完成国有资产持续增值。
在微观企业层面，工分制企业由职工大会、职工管委会实施内部治理。收益分配遵循固定顺序：优先补偿生产资料物质消耗；其次做各项社会公共扣除，包含扩大再生产追加投入；剩余部分才作为个人劳动收入分配给劳动者。
劳动者的劳动收入属于企业经营的剩余，会跟随市场行情、企业经营成果发生波动。这种波动会直接激励劳动者通过职工大会调整生产经营策略。在这套按劳分配完整落地的制度下，传统意义上企业 “亏损” 概念发生改变：不存在资本意义上的亏损，经营风险体现为劳动者劳动收入的上下浮动，劳动者作为生产主体直接承担经营结果。
综上，国有劳营工分制模式可以概括为：商品生产交由市场调节，生产资料实行社会按需分配，企业劳动者自主经营，生活资料实行按劳分配，再生产成本优先得到保障，劳动者多劳多得。这套逻辑同时覆盖宏观社会经济运行与微观企业组织，构成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完整运行框架。
二、社会主义实行市场经济的内在依据：劳动个体性与劳动实体的存在
部分理论否定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可能性，其核心逻辑是：资本主义生产目的是追逐剩余价值与利润，社会主义生产目的是创造使用价值、满足社会生活需要；一旦引入市场经济，生产就必然转向追逐利润，社会主义生产目的将不复存在。该观点混淆了商品经济、市场经济与资本经济的概念边界，没有看到社会主义阶段依然存在劳动个体性，这正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得以成立的内在根基。
（一）社会主义阶段劳动个体性：市场经济存在的制度土壤
社会主义确立生产资料公有制，但并不消除生活消费的个体性。劳动者消费需求是个体化的，劳动投入也因此具备个体所有属性。公有制解决的是生产资料归谁所有的问题，但不能消灭劳动者个人利益诉求。按劳分配制度的本质，正是承认、尊重劳动投入的个体差异，回应劳动者的个体利益。
按资分配体现资产所有者少数人的个体利益；按劳分配体现广大劳动者绝大多数人的个体利益。正是这种劳动所有层面的个体性，使得公有制内部的劳动集体可以成为独立的劳动实体。所谓劳动实体，即以劳动所有者为主体，拥有服务劳动者消费需要的价值运动，实行劳动者自主管理、匹配劳权制度的经济组织。
劳动实体具备独立经济主体全部条件：有清晰的生产主体即劳动者集体；有服务劳动者消费利益的价值循环；有劳动者自主管理的组织制度。因此公有制的劳权企业完全具备合格市场主体的资质，能够参与商品交换。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不是把社会主义和市场机制做外在拼接，而是社会主义生产方式本身演化出来的商品经济新形态，生产的最终目的仍然是满足劳动者消费需要。
（二）区分资本经济与工本经济，厘清市场经济的不同历史形态
不少观点直接把市场经济等同于资本主义，提出 “市场经济国家即资本主义国家”，错误根源就是将市场经济和资本经济混为一谈。市场经济是商品交换关系发展的产物，它依附于不同的生产方式，可以有不同历史形态，并非资本主义专属。
资本主义市场经济 = 资本经济：建立在劳动力成为商品的基础之上，生产资料私有制占主导，生产目的是资本增殖，实行按资分配。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 工本经济：建立在生产资料公有制基础之上，劳动者不再沦为商品，生产目的是满足劳动者消费需求，实行按劳分配。
纵观历史，市场经济先后适配过简单小商品生产、资本主义商品生产；进入社会主义阶段，则产生第三种市场经济形态 ——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社会主义存在商品生产，就必然存在市场经济，但它是工本逻辑主导，而非资本逻辑主导。
（三）生产方式的性质决定市场体制的性质，而非反过来
我国改革文件提出，公有制与市场经济结合的关键，是推动国有企业建立适应市场经济的经营机制。这一论断突出国企改革的重要地位，但理论上需要进一步厘清逻辑关系：不是公有制企业去迁就现成的资本主义式市场体制，而是要根据公有制劳动实体的内在要求，塑造新型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
市场本质上只是商品交换的场所与关系集合，市场的性质由商品生产主体的性质决定。如果社会以公有制劳动实体为主体，市场体系就应当适配劳动实体的行为逻辑；如果以资本实体为主体，则形成资本主义市场秩序。我国国有企业是区别于西方私有制企业的公有制劳动实体，因此改革不能套用源自私有制的产权经济学，应当以劳权经济学作为理论工具，走劳权改革的路径。
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运行逻辑可以概括为 “经济人” 与 “看不见的手” 相结合；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则可以概括为“劳动人”、看不见的手、看得见的手三者结合。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同样发挥价值规律即 “看不见的手” 的调节作用；同时依托生产资料公有制，国家通过公有资产的按需分配、要素流动发挥 “看得见的手”，实现有计划的市场经济，双重规律（价值规律、生产资料按需分配规律）共同支配社会再生产。社会主义的计划性，正就体现在公有制对生产资料的统筹配置之上。
三、产权经济学的理论局限：产权逻辑无法建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想要构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前提是夯实以按劳分配为核心的公有制经济基础，培育大量独立的劳动实体。这套改革目标，不能依靠产权经济学来完成。产权经济学诞生并服务于私有制经济体系，其核心范畴是资产所有权、按资分配，以资本实体作为经济活动主体。如果用产权经济学指导公有制企业改革，改革会不自觉滑向资本逻辑，走向私有化，最终建成的只会是资本主义市场经济，而不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建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首先需要回归科学社会主义本源。第一，必须坚持学习马克思主义基本理论，把握科学社会主义的内核，脱离马克思主义基本立场就无从理解社会主义的本质规定，更谈不上指导市场经济改革。第二，立足中国现实，掌握毛泽东思想，毛泽东思想是中国化的科学社会主义，是我国社会主义建设实践的理论结晶，为本土经济体制探索提供历史思想资源。改革要坚持正确路线，警惕教条主义的错误路线。
制度建设不能凭空想象，要完成两方面的经验总结。一方面客观梳理苏联模式以及我国改革开放之前三十年经济实践的得失，保留原有体制合理成分，革除不适应时代的弊端；另一方面批判吸收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有益技术手段、管理方法，坚决摒弃其资本主导的制度糟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只能来源于社会主义实践的理论创新，简单移植西方经济模式，削足适履改造本土制度，只会生成畸形的病态经济体制。
结语
围绕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概念的争论，本质上是如何理解公有制、市场、计划三者相互关系的重大理论问题。否定这一概念的观点，错在将市场经济等同于资本经济，忽视市场经济作为交换体系可以依附不同生产方式；全盘照搬西方模式的改革思路，则消解社会主义公有制与按劳分配的本质要求。
劳权经济学视角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新型工本型市场经济，根基是公有制和按劳分配，微观组织是 “国有劳营工分制” 的劳动实体。它坚持国有制的公有制优势，把经营管理权交还劳动者集体，用工分制落实按劳分配同时重塑企业治理；宏观层面依靠国有资产管理体系完成生产资料优化配置，实现市场自发调节和公有制基础上计划调节协同发力。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不是主观拼接出来的概念，是社会主义阶段劳动个体性客观存在所催生的现实经济形态。它不能依靠产权经济学指导，而要立足于马克思主义、中国社会主义建设实践，发展劳权经济学，培育以劳动者为主体的劳动实体，走出属于社会主义自身的市场经济道路。
【文/钟建民，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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