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听王立群老师盘点中国历史上最会说话的十个人,把齐国大夫晏子排在第七名,讲述了他出使楚国的故事。其中“南橘北枳”之辩堪称经典:
楚王设宴招待晏子,酒喝到兴头上,两名官吏绑着一个人从宴席前经过。楚王故意问:“绑着的是什么人?犯了什么罪?”官吏回答:“是齐国人,犯了偷窃罪。”楚王盯着晏子发难:“齐国人本来就擅长偷窃吗?”晏子回应:“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接着顺势反问:“齐国人在齐国不偷窃,到了楚国就偷窃,莫非是楚国的水土使人善于偷窃吗?”楚王当场被怼得下不来台,只能苦笑着认输:“圣人是不能和他开玩笑的,我反倒自讨没趣了。”
听到这里,让我突然联想到了反腐:我们为什么只顾打“老虎”拍“苍蝇”,却不追究滋生繁殖“老虎”“苍蝇”的“水土”?为什么过去风清气正,现在却大面积腐败,而且前腐后继,越反越腐,却不反思“水土变异”?
反腐治本在于改良“水土”。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淮南之橘之所以甘甜,而淮北之枳之所以苦涩,皆取决于一方水土。权力腐败,从来不是抽象的道德堕落,而是具体制度环境下的行为选择。同一名干部,在某种制度环境中可能廉洁奉公,在另一种制度环境中则可能滑向贪腐。不是人变坏了,而是制度环境让坏的行为有了可乘之机,让好的行为显得“不合时宜”。这并非为腐败者开脱,而是提醒我们:道德自觉固然重要,但将反腐的希望完全寄托于个人修养,无异于将大厦建于流沙之上。
改良“水土”的根本在于制度设计,而制度设计的核心就是“管住权力”,不让权力被滥用,用制度管权、管事、管人,让权力全程在阳光下运行,从机制上堵死权力寻租的空间。针对“一把手监督难”的痛点,通过权力制衡、流程公开、全程监督等方式,既保证掌权者能正常履职干事,又从制度上避免权力失控变质,让“橘”在健康的制度环境里结出为人民服务的甜果,而不是在失控环境里结出以权谋私的苦枳。
怎样才能让制度管住权力?根据肖志夫创立的《政治利益说》基本原理,政治的本质是利益,一切政治制度都是调节利益的工具,一切政治活动都是争夺利益的手段;权利性质决定权力使用,权力来源决定权力服务方向,权力只臣服于权力授予者。因此,制度设计的根本是把权力与人民根本利益直接挂钩,确保一切权力服务于人民并全过程在人民的监督之下运行,从而从根源上铲除腐败滋生的土壤。
1945年7月,黄炎培在延安窑洞向毛泽东提出了著名的“周期率”之问:“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似乎都逃不出这个支配力。毛泽东的回答斩钉截铁:“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
从抗日战争时期开始,中国共产党以伟大领袖毛泽东为核心的老一辈革命家,创造了“延安民主模式”,并且取得了巨大成功,受到党内外、国内外的广泛赞誉,美国记者称赞为“东方魔力”、“兴国之光”。当时,陕甘宁边区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实行了普遍、直接、平等、自由的选举。边区参议员由选民直接选举产生,年满18岁的男女,不分阶级、民族、党派、信仰、财产和文化程度,均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选举方式因地制宜,识字的用选票,不识字的用投豆法,一人一票,谁也不能控制谁。在3届14年的实践中,边区参选率逐次提高,从70%提升至82.5%。更关键的是,选举不是走过场,参议会有选举和罢免行政长官之权,真正握有实质性的监督权力。在这种制度下产生的“三三制”政权,被中央党史文献评价为“当时中国土地上存在的一切其他政府不能比拟的最民主、最廉洁、最富有朝气、最受人民欢迎和拥护的政府”。毛泽东称赞说:“当人民选举他们所喜欢的人去办政府的事情的时候,办得很不错,这比派官办事制度要好得多。”这不是因为那一代干部天生清廉,而是因为那一片“水土”让他们不敢松懈、无法懈怠。
根据这一英明论断,肖志夫率先提出了为人民服务“人民考核制度”。就是把服务者与被服务者的根本利益挂起钩来,定期考核,把考核结果与当权者的政绩好坏、职级升降和进退去留直接挂钩,人民满意度高的升迁,一般的留用,差的降撤职。这样,就在一定程度上让人民掌握官员的命运,迫使官员把眼光从“向上”转向“向下”,俯下身子全心全意为人民群众办实事办好事,赢得人民的认可与好评。长此以往,形成了习惯,党风廉政建设可以从根本上好转。
晏子使楚,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回应楚王的羞辱,其锋芒所向,直指环境对事物本质的塑造力。水土异,则物性移,叶子徒然相似,滋味却天壤之别。这一古老的比喻,在两千多年后听来,依然具有刺穿表象的力量。当我们面对反腐败斗争中“前腐后继”的困局时,倘若只满足于打“老虎”、拍“苍蝇”,而不去追问滋生这些“老虎”“苍蝇”的“水土”是否发生了变异,便如同只摘恶果而不治其根。反腐治本,在于改良“水土”;改良“水土”,在于制度设计;而制度设计的灵魂,在于真正把人民置于监督权力的主体位置。
只要真正改良权力运行的制度环境——让选举回归实质,让监督拥有牙齿,让考核连接民意——那么廉洁便不再是少数人的道德坚守,而成为制度环境中的理性选择。反腐的终极战场,不在一个个具体的案件,而在制度设计的智慧与勇气。当我们不再仅仅满足于清除“毒果”,而是致力于改变“水土”本身时,跳出历史周期率的那条新路,便会在脚下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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