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在计划经济时代，我国针对国有企业、事业单位，建立过一套适配当时体制的监督反腐模式。建国后的前三十年，我们主要依靠运动式反腐推进党风廉政建设。站在本文的分析视角，这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群众参与监督的实践探索。它虽存在一定局限性和时代弊端，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对震慑歪风邪气、严厉打击腐败、净化干部队伍、维护公有资产秩序，力度极强、效果显著，是广大人民群众普遍认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有效治理探索。
随着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逐步确立完善，经济运行模式、资产经营方式、项目运作机制、资金流动渠道发生深刻变革。市场经济环境复杂多元、利益链条密集、权力风险隐蔽性强，传统单一的运动式治理已不适合作为常态化治理手段。时代变迁，催生治理模式必须迭代升级，也对新时代国资监管和防腐体系建设提出了全新的重大课题。
经过多年探索实践，我国正在建设适配市场经济的新型监督治理体系。这套体系的根本制度框架，笔者认为:应该是党内民主与大众民主有机统一、双向贯通。
（注释：本文提出的"双重民主"为本文专属分析概念。党内民主，指党组织内部民主制度；文中所指大众民主，特指国有企事业单位在岗职工的民主参与与内部监督，不等同于广义政治学的民主概念。）
而日常运行中的各类监管举措，涵盖党内监督、人大监督、民主监督、行政监督、司法监督、审计监督、财会监督、统计监督、群众监督、舆论监督。在本文分析框架内，体系的核心依托是党内民主和大众民主共同组成的双重民主制度。
一、党内民主是新时代监督体系的核心制度根基
党内民主，是国有企事业单位治理监督的顶层制度内核，是管住决策权力、管住管理层权力、防止个人专断的根本制度保障。
市场经济环境下，单位一把手与班子成员掌握重大决策、人事任免、项目审批、资金支配等核心权力，如果缺少党内民主的刚性约束，各类管理制度极易流于形式。党内民主通过班子集体议事、平等讨论、民主表决、相互监督、批评与自我批评、党务公开等制度化形式，从组织内部破除一言堂、杜绝个人说了算，从决策源头规避权力滥用风险。
可以说，所有内部监管工作，都必须在党内民主的制度框架内展开。没有党内民主作为根本支撑，后续所有监管工具都会变成机械流程、纸面形式，失去真正的约束力。
二、大众民主，是以企事业单位干部、职工为主体的内部监督依托
本文所讲的大众民主，主体特指国有企事业单位的管理干部、事业单位工作人员与企业在岗员工，是新时代监督体系不可或缺的制度组成。
它不同于宽泛的社会舆论层面的民主概念，核心要义就是单位内部全体在岗人员，共同享有知情权、参与权、监督权，共同承担守护公共资产、参与单位治理的责任。单位内部采购乱象、经费漏洞、外包猫腻、资产流失、管理不公等问题，上级远距离巡查很难全面察觉，但身处本单位的干部和一线员工能够第一时间发现。
现代信息技术与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为大众民主的落地实施提供了可靠有效的技术支撑，使职工监督从过去"反映难、流转慢、怕报复"的困境中解放出来，具体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数字化企务公开平台，保障职工知情权。通过单位内部数字平台，将采购招标、合同签订、资金拨付、项目进展、人事任免等关键信息实时上线、全程留痕，职工随时可查、可追溯，打破过去信息只在管理层内部流转的封闭状态，让权力运行暴露在阳光下。
第二，智能举报与意见反馈系统，畅通职工监督渠道。依托数字化平台，职工可以匿名提交问题线索、意见建议，系统自动对线索进行分类标记、限时流转、跟踪督办，避免线索被中途截留或石沉大海。人工智能可以对举报内容进行初步研判，识别高风险线索优先推送，提升监督响应效率。
第三，大数据异常监测，为职工监督提供技术抓手。通过对采购价格、资金流向、合同履约等数据进行实时比对和智能分析，系统可以自动识别价格异常偏高、资金频繁异动、合同拆分规避招标等风险信号，并向职工监督代表或纪检部门推送预警。职工不再只能凭直觉和经验发现问题，而是有数据支撑、有线索可查。
第四，线上职工议事与评议平台，拓展民主参与的深度和广度。通过数字化议事平台，职工可以远程参与重大事项讨论、在线投票表决、对管理层进行年度评议，打破时间和空间限制，让更多一线职工能够实质性参与单位治理，而不只是被动接受管理。
技术手段搭建好了监督的渠道，但渠道能否真正发挥作用，关键在于持续稳定的职工监督动力。这种动力来源于三重支撑。一是公共责任的内在驱动，国有单位资产属于全民所有，职工作为公有资产的直接参与者，单位的风气好坏、资产是否流失，直接关系单位长远发展和职工群体共同利益，守护公有资产本身就是维护集体共同利益。二是完善的制度保障，建立健全举报人保护机制，杜绝打击报复；落实职工代表的评议、质询权利，让职工提出的意见能够被认真对待、线索能够得到核查反馈，避免"说了白说"。三是正向激励机制，对如实提供重要线索、有效防范资产损失的职工，依规予以表彰奖励，激发参与监督的积极性。只有把利益关联、权利保障、正向激励落到实处，职工才愿意持续参与监督，数字化监督平台才不会变成闲置的系统。
然而，技术条件、制度保障、激励机制，解决的都是"能不能监督""敢不敢监督"的外部条件问题。大众民主能否真正落地，更深层的关键在于能否激发职工的民主意识、培育职工的主人翁精神，让职工从"要我监督"转变为"我要监督"，从被动的举报者转变为主动的治理参与者。民主意识不是与生俱来的，也不是靠几次宣传教育就能树立的，它必须在真实的民主实践中逐步生长、不断强化。
全体员工持股是新时代出现的带有公有制性质的形式，是培育员工主人翁责任感，落实大众民主监督的重要基础。在合理设计的国有单位员工持股框架下，职工不再仅仅是领取薪酬的雇员，同时也是单位资产的共同持有者。单位经营好坏、资产是否流失、管理是否规范，会直接关联职工自身的资产收益，形成个人利益、集体利益与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深度绑定。这种利益联结，能够从根源上消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旁观者心态。当单位出现利益输送、资产损耗等问题时，损害的不只是国家公有资产，也包含职工自身持有的股份权益，这就会内生形成职工主动监督的持久动力。
当然，员工持股并非无限制私有化，要坚守公有制主体地位，界定好国有股与员工股的边界，员工所持股份以岗位股、增量股为主，不稀释国有资本的控制权，应该做好新型公有制试点，发现问题及时纠偏。
在此前提下，持股职工凭借自身股东身份，拥有参与重大经营事项审议、查阅经营财务资料、对管理层履职进行质询监督的相应权利。职工监督不再单纯依靠道德觉悟或者外部奖励，而是依托股权形成稳定的利益动机，推动大众民主从外部制度要求转化为职工自发的内在诉求。
第一，必须让职工在重大决策中拥有实质性话语权，而不只是事后知情。如果职工只能在决策公布之后看看通报、提提意见，而决策过程完全由管理层封闭运作，职工就不会真正产生"这是我们的单位"的归属感。只有把涉及职工切身利益的重大事项、重大改革方案，真正提交职工代表大会审议，让职工的意见能够影响决策结果甚至否决不合理方案，职工才能在实践中体会到自己是单位的主人，民主意识才会从心底生长出来。员工持股制度可以进一步强化这一机制，持股职工依托职工代表、股东代表双重渠道参与议事，把资产保值增值的关切带入决策讨论。
第二，必须让职工监督产生看得见、摸得着的实际效果。如果职工反映的问题长期得不到回应，举报的线索石沉大海，提出的建议被束之高阁，职工就会逐渐丧失参与的热情，产生"说了也白说"的无力感。反之，每一次职工监督推动了问题解决、纠正了管理偏差、挽回了资产损失，都是一次最生动的民主教育，都会让职工切实感受到自己的力量。这种正反馈循环，是培育民主意识最有效的途径。员工持股让这种效果更加直观，单位治理改善带来的资产增值，能够体现在职工股权收益上，让监督的价值看得见、可感知。
第三，必须持续开展民主素养教育和单位治理文化建设。通过常态化的制度宣讲、案例教育、议事培训，让职工了解自己拥有哪些民主权利、怎样行使这些权利、行使权利受哪些保护，消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消极心态和"怕得罪人"的顾虑。同时，在单位内部营造尊重职工意见、鼓励不同声音、容忍善意批评的文化氛围，让敢于说话、善于监督的职工受到尊重而不是孤立，让沉默旁观、明哲保身不再是最安全的选择。持股制度配套相应议事规则培训，帮助职工掌握行使股东监督权的方式方法。
第四，必须从历史经验中汲取群众动员的合理内核。建国初期群众参与反腐整肃之所以能形成强大声势，根本原因在于广大群众真切感受到自己是新社会的主人，翻身做主人的政治觉悟转化为参与监督的巨大热情。今天我们摒弃群众运动的形式，但不能丢掉依靠群众、动员群众的优良传统。员工持股是新时代条件下，重塑职工主人翁身份的一种制度探索，通过资产利益联结，把职工组织起来、凝聚起来，唤醒职工的集体责任感。
只有当民主意识真正深入人心，职工从内心深处认同自己是公有资产的守护者、是单位治理的参与者，大众民主才不会停留在制度文本和技术平台上，才能成为一种活的、有生命力的监督力量。
大众民主通过企务公开、职工代表议事、职工评议、意见反馈、问题举报等制度化渠道，构建起全覆盖、常态化、无死角的内部群众监督网络，弥补了上级监督远、内部监督软的固有短板，与党内民主共同构成新时代监督体系的双重制度框架。
三、各类监管举措均属于服务民主框架的治理工具与执行手段
必须厘清一个核心逻辑：党内民主、大众民主是制度、是根本、是框架；而日常各类监管工作，全部是落地执行的工具与手段，不属于顶层制度。
依附、服务于双重民主制度框架的治理工具主要包含：财产产权登记、资产评估、资产核查、离任审计、巡视巡察、纪检监察、内控管理、风险防控、重大事项报批、三重一大集体决策、多部门监督贯通联动，以及数字化资金监管、采购监管、资产交易监管等具体举措。
这些手段的本质，是为双重民主落地提供抓手、提供依据、提供载体。
纪检、审计、国资核查、内控风控，实现问题的专业核查与刚性处置；
产权登记、资产评估、离任审计，实现国有资产全程留痕、可查可溯；
巡视巡察、重大事项报批、三重一大流程，规范权力运行边界；
数字化监管，精准管住资金、采购、资产交易等高风险环节，最大限度压缩人为寻租空间；
各类监督贯通联动，让线索互通、问题共治、漏洞同补。
以上所有内容，都是技术手段、管理手段、执行手段，必须依托党内民主的决策约束、依托大众民主的群众监督，才能真正发挥实效。脱离双重民主制度框架，工具再完备、流程再细化，也容易出现执行虚化、监管空转、内部护短的问题。
四、民主监督机制是否健全，深刻影响市场经济改革的成效
市场经济改革的目标，是解放生产力、提升生产效率、做大经济总量。但必须清醒认识到：如果无法建立起成熟有效的党内民主、大众民主监督机制，市场化改革将面临巨大风险，改革成果存在被侵蚀的隐患。
无论经济发展速度多快、创造的财富规模多大、生产效率提升多高，只要公共权力、国有资产、公共资源缺少制度性、群众性的刚性约束，权力寻租、利益输送、资产流失就会持续发生。经济发展成果，有可能被体制漏洞和腐败问题逐步吞噬、消解。
单纯依靠审计、巡视、内控等工具手段，只能解决局部、表层、事后的问题。唯有双重民主构成的顶层制度框架，才能从源头约束权力、规范运行、守住根基。员工持股制度作为大众民主的配套基础，也必须纳入这个顶层框架之下，始终服从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根本目标，不能脱离党内民主的约束单独推进。
五、辩证传承历史经验，实现大众民主实践形式的科学升级
建国前三十年，运动式反腐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群众参与监督的一种实践探索。客观辩证来看，这种治理模式虽然存在运行不够规范、稳定性不足等弊端，但其打击腐败力度极大、震慑效果极强、整肃风气极为彻底，在遏制腐败方面成效突出，得到广大人民群众的高度认可，为新中国筑牢了清正廉洁的政治根基。
进入市场经济新阶段，社会结构、运行规则、利益格局全面变化，我们不再把运动式反腐作为常态化监督方式，这是时代条件变化带来的治理模式转型。但我们不能全盘否定历史，而是继承其合理内核、扬弃其时代弊端。
当年这种治理探索的核心价值，就是发动群众力量集中整治积弊顽疾、破除利益固化。我们将这一有效经验创造性转化为当代治理方式：坚持日常常态化监督清扫为主体，在问题积累、风险突出的关键阶段，适时开展阶段性集中整治的"大扫除"。
日常依靠内控、审计、数字化监管、单位内部干部员工的大众监督、常态化巡视，抓早抓小、常态保洁、防微杜渐；
在特定领域、特定系统问题积压较多、乱象滋生时，借鉴集中整治的雷霆力度，开展专项清查、集中整顿，清除存量腐败、打破关系壁垒、重塑制度权威。
补充区分：当代专项整治，是在法治框架、制度规范之下由纪检监察机关组织实施，有严谨的程序与证据标准，和过去的群众运动存在本质区别。
这种模式，既摒弃了旧模式不规范、不稳定的缺陷，又保留了大众民主动员群众监督的内核，实现了传统治理经验与现代制度监督的有机融合。员工持股，正是新时代把群众切身利益和公有资产绑定，激活大众民主的一种现代化制度创新路径。
结语
新时代国有企事业单位防腐治理、国资监管的根本出路，不在于新增更多流程、更多工具，而在于牢牢抓住党内民主与大众民主这一核心制度框架。员工持股制度，是夯实大众民主根基、唤醒职工主人翁意识的重要制度基础，通过利益深度联结，让职工大众民主监督从外在义务变成内在自觉。
从建国前三十年群众参与反腐的实践探索，到市场经济条件下以双重民主为根本、员工持股为利益基础、专业监管为工具、常态治理结合阶段性集中整治的现代化监督体系，是我国群众监督实践不断自我革新、自我完善的重大进步。本文语境下的大众民主，就是企事业单位内部干部、事业单位人员、企业员工共同参与的内部监督。唯有持续夯实民主监督根基，用好各类现代化监管手段，辩证传承历史有效经验，坚持标本兼治、久久为功，才能长期守住国有资产安全，确保市场经济改革始终沿着正确方向行稳致远。
【文/青荷，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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