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一个朋友讲起他家里的事。
他父亲身体不好,母亲常年照顾老人,家里的经济条件也谈不上宽裕。那段时间,他自己刚参加工作,工资不高,又碰上家里接连出了几件麻烦事。人到了这种时候,往往会变得格外相信一些平时并不相信的东西。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位“很灵”的师傅,他便拿着父亲的生辰八字去问,花了几百块钱请了一道符,又按照对方说的办法,连续几天早晚烧香祈福。
后来我问他:“你真的相信这些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信不信。就是那时候,除了这个,我还能怎么办?”
很多时候,一个人选择相信某种东西,并不完全是因为他经过了严密的思考,得出了一个关于宇宙终极真理的结论。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会本能地寻找一个可以寄托自己的地方。病床旁边的人希望奇迹发生,失业的人希望事情出现转机,失去亲人的人希望死亡并不是彻底的告别,一个辛苦了一辈子却没有得到多少回报的人,希望至少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得到公平。
现实越沉重,这种愿望有时候就越强烈。也正因为如此,当我们谈论马克思主义为什么批判宗教时,如果只是把它理解成一句简单粗暴的“马克思主义不允许人信教”,其实很容易错过马克思真正想讨论的问题。
马克思首先看到的,是一个非常朴素却又非常深刻的事实:人为什么需要宗教?
如果一个人生活得非常安稳,衣食无忧,疾病能够得到治疗,劳动能够得到合理的回报,失去亲人的悲痛能够获得现实的安慰,人与人之间拥有比较可靠的关系,他当然依然可能产生对神圣事物的信仰。
但如果我们把目光放到大量普通人的现实生活中,就会发现,宗教之所以能够长期存在,并不仅仅因为有人“愚昧”,更因为现实生活本身不断制造着需要安慰、需要解释、需要希望的人。
一个孩子问母亲,为什么好人会遭遇坏事;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问自己辛苦了一辈子为什么还要受这样的罪;一个穷困的人看着别人拥有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问命运为什么如此不公平;一个人在亲人突然离世之后,不愿意相信那个熟悉的人已经永远消失,于是开始相信灵魂、来世和天堂。
对于这些人来说,“相信”并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有时候是他们面对现实苦难时最后能够抓住的一根稻草。
所以马克思谈宗教,最著名的那句话并不是一句简单的辱骂。很多人只记得“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却忘记了马克思在同一段话里实际上把宗教描述成“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感情”。这个比喻非常重要。鸦片当然能够麻醉人,但一个人为什么需要鸦片?恰恰因为他正在疼痛。

只骂一个病人“你怎么还要吃止痛药”,并不能解释疾病究竟从哪里来。马克思真正关心的问题,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活在一个需要借助幻想才能获得安慰的现实里。
这也是马克主义宗教批判与简单的“反宗教”情绪之间最大的区别。
马克思并没有满足于说:“神不存在,所以你们不要信。”如果只是证明神不存在,那么即使证明成功,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人类社会几千年来不断产生神话、宗教、祭祀和各种超自然观念,更无法解释为什么在某些时代,越是贫困、动荡、战争频繁的地方,人们对于宗教的依赖反而越强。
历史唯物主义所追问的,是宗教观念背后的现实土壤,人怎样生产自己的生活?他们处于什么样的社会关系之中?他们为什么无力掌握自己的命运?他们又为什么需要把某些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愿望,寄托到一个超越现实的世界里?
这就触及了马克思主义理解世界的一种基本方法:不要只看一个观念说了什么,还要看看这个观念为什么会出现,以及什么样的现实生活不断生产着它。
一个农民遇到旱灾,可能会祈求老天降雨。在生产力极其低下的时代,这种行为并不难理解。因为对于一个靠土地吃饭、却无法控制天气的人来说,天空确实决定着一家人的收成。
今天的人坐在办公室里,打开手机看天气预报,很容易觉得过去的人迷信、愚昧,可如果你把自己放回那个历史条件里,你可能会发现,所谓“迷信”背后存在着一种真实的无力感:他们没有现代气象学,没有灌溉设施,没有保险制度,也没有足够的社会保障。当一个人没有能力改变现实的时候,他很容易通过想象建立一种对现实的解释。
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一些过去只能由神灵解释的现象逐渐获得了现实解释。雷电可以被物理学解释,疾病可以被医学解释,洪水可以通过水利工程得到治理,粮食生产越来越依靠科学技术。人的认识因此不断从神秘走向现实,从被动等待走向主动实践。但社会生活中仍然存在大量无法由个人直接控制的力量,这些力量甚至比自然灾害更加复杂。

一个普通劳动者每天辛苦工作,却无法决定企业如何分配利润;一个家庭拼命节省,却可能因为一次疾病突然陷入困境;一个年轻人认真读书、工作,却依然可能在住房、就业、婚姻等问题上感到巨大的压力。
于是问题又回来了。
当一个人无法理解或者无法改变某种现实力量时,他会不会再次寻找一个超越现实的解释?
这正是马克思主义宗教批判真正锋利的地方。它并不满足于把宗教归结为“骗术”,也不满足于把信教的人归结为“蠢人”。因为只要现实生活中的痛苦依然存在,只要人依然经常面对疾病、死亡、贫困、失意、压迫和无法掌控的命运,仅仅告诉他们“不要信”往往没有太大意义。
一个人失去了至亲,你告诉他“天堂不存在”,这句话即使在哲学意义上可能有讨论空间,也未必能够安慰他的悲痛。真正需要追问的是:为什么这个人如此需要天堂?
如果现实世界能够给人足够的希望,那么人就不必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另一个世界。
这其实也是马克思那句“消灭宗教作为人民的虚幻幸福,就是要求人民的现实幸福”的真正含义。它并非简单地要求把宗教信仰从人的脑子里挖出去,而是在追问如果人需要通过幻想获得幸福,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去创造一种现实,使幸福本身能够在现实生活中获得?
一个失业的人去教堂祈祷,希望找到工作。马克思主义真正关心的问题,不只是“你为什么祈祷”,而是“你为什么失业”;一个病人向神祈求康复,马克思主义不会因为他祈祷就停止思考,而会进一步追问“医疗资源为什么如此分配”;一个贫困家庭相信来世会得到补偿,马克思主义更不会只嘲笑他们迷信,而会问“为什么一个人必须把公平寄托到死后的世界?”
当我们这样理解宗教问题的时候,就会发现马克思主义真正反对的东西,其实比“宗教”两个字更加深刻,它反对的是把现实中本来应该由人通过实践解决的问题,转交给超自然力量去解决;反对人面对自己创造出来的社会力量时,把这些力量理解成一种高高在上、不可改变的命运。

这里面还有一个非常容易被忽略的问题。
宗教并不只有一种社会作用。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宗教传统、不同社会群体中的宗教,其具体作用完全可能不同。一个人在灾难中帮助邻居,一个人在贫困中救济陌生人,一个人因为信仰而克制自己的欲望、珍惜生命、承担责任,这些行为都不能简单地因为它们具有宗教背景,就被粗暴归结为“坏事”。历史唯物主义要求我们把事物放到具体的社会关系中去理解,而不是给一个现象贴上标签以后就停止思考。
更重要的是,宗教本身也会随着社会结构变化而变化。
在某些历史阶段,宗教曾经承担教育、慈善、组织共同体、解释世界等重要社会功能;在另一些历史阶段,宗教机构又可能与政治权力、财产关系结合,成为维护某种社会秩序的力量。它既可能成为苦难者的精神庇护,也可能成为某种现实关系的合法化工具。两种情况并不矛盾,因为宗教并不是漂浮在空气中的独立实体,它同样生活在具体的社会结构里。
所以马克思主义不会把“宗教”当成一个永恒不变的东西。
同样是“神的旨意”,在一个奴隶社会里可能被用来解释奴隶制度为什么合理,在封建社会里可能被用来解释等级秩序为什么天然,在殖民主义时代也可能被某些人拿来为征服和掠夺寻找正当性;可与此同时,宗教传统内部也可能产生反抗不公、帮助穷人、批判权力的思想。
真正决定一种思想在社会中发挥什么作用的,并不只是它的教义文本,还包括它与什么样的社会关系结合,又掌握了什么样的现实资源。
这就是为什么马克思主义看待宗教,不能停留在“信教的人是不是愚昧”这种层面。
因为一个人的思想,往往与他的生活位置有关。
你站在岸上看洪水,会觉得逃跑的人为什么不冷静;你站在失去房子的人的位置上,就会知道“冷静”有时候是一种奢侈。你生活在医疗条件优越的城市,很难理解一个偏远地区的人为什么相信神医;你经历过亲人突然离世,也许才会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迟迟不愿接受死亡。我们当然可以讨论这些观念是否符合科学事实,但在讨论之前,至少应该先理解:一个人为什么需要这样相信。
这并不意味着马克思主义要求我们接受所有信仰,也不意味着“只要有苦难,任何迷信都应该被尊重”。恰恰相反,马克思主义之所以进行宗教批判,就是希望人最终能够摆脱对神秘力量的依赖,把自己的命运重新拿回到现实生活中来。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嘲笑一个正在祈祷的人,而是让他有一天不再只能祈祷。
这两者之间,有着很大的区别。

一个老人因为儿子失业,天天烧香,希望神明保佑孩子找到工作。你站在旁边说“这是封建迷信”,可能是对的,却没有解决任何问题。真正改变他的处境,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让人工作的社会,需要劳动获得合理报酬,需要人在遭遇风险时不至于立刻跌入深渊,需要一个普通人即使没有神明保佑,也仍然有足够的现实安全感。
到了这里,我们才能理解马克思主义为什么会把宗教问题与社会制度问题联系起来。
因为人的意识从来不是凭空生长出来的。
一个孩子从小生活在怎样的家庭里,他可能形成怎样的世界观;一个人在怎样的学校里接受教育,会影响他理解世界的方式;一个人从事怎样的劳动,与什么样的人打交道,拥有多少社会资源,承担什么样的风险,同样会塑造他的思想。人当然具有主观能动性,当然可以反思自己的处境,甚至可以反抗自己原有的思想,但这种反思也需要现实条件作为基础。
所以,当有人说:“这些人信教,就是因为他们愚昧。”马克思主义其实会继续追问一句:为什么他们会处于这样的认识条件里?
当有人说:“穷人之所以相信来世,是因为他们没有文化。”我们还可以继续追问:为什么现实生活没有给他们足够的安全感?
当有人说:“只要科学发展起来,宗教自然就会消失。”这个判断同样过于简单。科学能够解释自然现象,却不能自动消除社会生活中的痛苦、死亡、孤独和不公。如果一个人知道癌症是细胞异常增殖造成的,他仍然可能在亲人死亡时感到悲痛;如果一个人知道宇宙如何运行,他仍然需要面对自己人生中的失去与无奈。科学能够不断扩大人的现实能力,却不能仅凭科学知识就自动完成社会关系的改变。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马克思主义从来没有把宗教问题简单理解成一场“科普比赛”。
真正的任务,是让人越来越能够依靠现实世界解决现实问题。
一个孩子生病了,最好的“反宗教宣传”不是告诉他不要相信神,而是让他能够去医院;一个年轻人失业了,最好的“反迷信教育”不是嘲笑他的护身符,而是让他能够获得工作;一个老人害怕晚年生活,最好的办法也不是告诉他天堂不存在,而是让现实社会能够给他基本的尊严和保障。

当现实能够回答越来越多的问题,当人能够通过集体实践改变越来越多的事情,神秘力量在人的生活中的必要性自然会逐渐减少。
这才是马克思主义宗教批判最深处的逻辑。
它最终指向的,是人的解放。
马克思并不希望人永远成为某种超自然力量面前的祈祷者。他希望人能够认识到,许多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力量,其实是人自己在特定社会关系中创造出来的。人创造财富,却可能被财富支配;人创造制度,却可能觉得制度不可改变;人创造社会关系,却可能反过来觉得这些关系像自然规律一样永恒。宗教只是这种颠倒关系的一种特殊表现。
所以,马克思主义反对宗教,并不等于马克思主义者应该对信教的人怀有敌意。
一个真正理解唯物主义的人,反而应该比简单的反宗教者更能够理解信仰者。
因为唯物主义不会把人的思想看成凭空出现的错误答案,而会去寻找答案背后的现实生活。一个人为什么相信神,为什么相信来世,为什么需要祈祷,为什么在痛苦的时候抓住某种信仰,这些问题都值得被认真理解。理解一个人的处境,不等于认同他的全部观念;解释一种现象的成因,也不等于为它辩护。
我们完全可以认为某种宗教观念是不科学的,同时依然愿意认真对待相信它的人。
甚至可以说,这恰恰是一种更彻底的唯物主义态度。
因为如果我们只会对着一个祈祷的人说“你怎么这么迷信”,那其实仍然没有离开一种非常简单的唯心主义思维,仿佛只要把人的脑袋改造一下,世界就会随之改变。马克思主义恰恰提醒我们,人的思想背后有现实生活,现实生活背后有生产方式、社会关系和历史条件。想改变人的观念,就必须同时理解产生这些观念的现实。
一个人只有在现实中逐渐获得掌握命运的能力,他才可能真正摆脱对命运的崇拜。

也许有一天,一个人在病床旁握住亲人的手,不再需要相信神迹才能获得勇气;一个人在失业之后,不必把希望寄托给某位神明,而能够依靠现实社会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一个老人面对死亡,虽然依然悲伤,却知道自己这一生留下的人、做过的事情和参与过的共同生活,本身就构成了某种意义。
到了那时候,宗教是否还会以今天的形式存在,也许并不是最值得我们急着回答的问题。
更值得问的是:人是否已经不需要靠幻想来获得现实中本来应该拥有的幸福?
马克思主义的宗教批判,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恰恰在这里。它把我们的目光从天空拉回地面,让我们重新看见那些被“命运”“天意”“因果”“来世”遮住的现实关系。它要求我们少问一句“为什么老天这样对我”,多问一句“究竟是什么力量造成了我的处境”;少把苦难理解成某种不可抗拒的安排,多去寻找改变苦难的现实条件。
而对于开头那个朋友来说,也许最值得庆幸的事情,并不是他后来有没有继续相信那道符,而是有一天,他父亲的病好了,他也逐渐找到了一份更稳定的工作。
他后来再提起那段经历,只是笑了笑,说:“那时候是真的没办法。”
我觉得,这句话其实比很多关于宗教的宏大争论都更加接近马克思主义真正关心的问题。
因为一个人走投无路时抓住什么,并不能只看他的手。
还应该看看,他为什么走到了那条没有路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让越来越多的人,在现实生活里找到工作、尊严、安全、亲情、友谊和希望,让一个普通人在遭遇疾病、失业、贫困和死亡的时候,知道身边有人能够帮助自己,知道共同生活的人能够彼此托住,那么人对于另一个世界的幻想,也许会慢慢发生变化。
那时候,我们大概就不需要急着对谁说:“你不应该相信。”
因为一个人真正获得现实幸福以后,是否还需要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天堂上,会成为他自己的问题。
而马克思主义真正想改变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祈祷时嘴里念出的那句话。
它更想改变的,是那个让人不得不祈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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