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住小区西边，有条内部通行的南北向马路。马路过去，是片尚待开发的老旧居民区，居民区周围围一圈简易院墙。居民区内，默立着几栋四、五层高的破旧楼房。楼房上的门窗已全部拆除，虚空着一张张魔幻般方正大洞，看去像张大的幽灵嘴巴，昏暗而神秘。院墙内生长着一丛丛高可没人的杂草，每常路过这里，总能听到草丛里虫鸣唧唧，热闹非凡。所有这一切，无不增添了园内的荒凉与凄迷，都与这个蜚声中外的年轻大都市极不协调。
据说，该地段被地产商征购已久，原居民早已迁往不知何处。近年来，各地经济形势普遍不是很好。一度风生水起的地产业，更是进入前所未有的低迷状态。由于开发商资金链跟不上，征购好的土地只好撂荒，处于停摆状态。
全家移居此地后，每天早晚，我都例行外出散步。每次散步，必绕着这片未开垦地段走上一遭半遭。对这里印象最深的，是南院墙与东面院墙交汇处的六棵蓊郁高大橡皮树。其中，南院墙内并立四棵，东院墙外靠近马路并立两棵。实话说，来此地生活好几年了。期间见过不少橡皮树，但从未见过一连好几棵这么高大壮观的橡皮树。
六棵橡皮树搭眼一看，不用问即可判断得出是同一年栽种的。它们高达三、四丈的伟岸嶙峋身躯简直如出一辙，主干与由垂地气根生成的多株次干紧紧粘合在一起，浑然一体，密不可分。仔细查看，大树主次干固有的形态看似分明，实则早已融为一体。如此一来，整个树身看上去，既不浑圆，也不方正，曲弯褶皱，凹凸不平，像是谁刻意打造出来的盆景或工艺品。
橡皮树最引人注目或者说最令人赏心悦目之处不是它的主干，而是它宛如巨伞一样的如盖树冠。毫不夸张地说，在我所见树木中，像橡皮树这样拥有硕大浓密、几近密不透风状态的树冠，还是独一份。
南方多雨。好好的天气，眨眼间便会细雨霏霏或大雨如注。好多次，我正沿着街道漫不经心走着。忽然，乱风四起，头上乌云翻滚。还没来得及思量是否会下雨，密集的雨点便不期而来。瞬间，周边的一切完全裹挟在蒙蒙雨雾之中。
外出散步，谁会每次都带着雨伞？不少时候，当大雨、中雨或小雨突然光顾时，人正走在路上。近处没有避雨之所，只能飞快奔跑到橡皮树下。好歹托它庇护，躲过一场猝不及防的雨淋。只要不是五黄六月，天上没有雷电，橡皮树下的躲雨舒心而惬意，每每演变成醉人心魂的听雨。
若是小雨，高大浓密的树冠，默然承接着柔弱如丝的雨水。若不倾耳细听，很难听到细雨与树叶间的亲密耳语。那声音，唯有全神贯注，才能依稀可闻。其声嚓嚓，其音沙沙，如微风掠耳，如仙音入魂，让人神思飘逸，恬静温馨。若是中雨，雨与树叶发出的声音，最适度，最淡泊，最悦耳，最冶性，最合乎絜矩之道，最让人心神爽怡。若是大雨或暴雨，雨打树叶之声，激昂豪迈，狂放无羁，像小锤击心，如战鼓催阵。让人热血沸腾，情难自已。此时刻，若有激情之人，必会昂首挺胸，随着它的鼓点，合着它的节拍，引吭高歌，以抒胸意。
烈日高照时，地面热浪滚滚，气息灼人。搞得人头晕脑胀，呼吸匆迫，汗流如注，一如置身于火笼蒸笼。此时，来到橡皮树下，宛如走进水晶宫。热度骤减，凉爽裹体，身心舒怡，呼吸均匀。站在树下，愿望近看，鳞次栉比的高楼，滚烫白亮的路面，恹恹欲睡的草木，无不在烈日暴晒下，尽显疲惫之态。高沸点霍霍欲燃的空气，像是谁轻轻划根火柴，即可熊熊燃烧起来。此时刻，或站或坐于大树下，哪里都不想去，哪里也去不得。赤裸烈阳下，谁若只身走上三几百米，晕厥不晕厥不好说，中暑怕是十有八九。此时，宽阔马路上，除有少量机动车无力滑过外，绝对看不见步行的路人，飞窜的电车摩托，摇摆的自行车。南方天气，一点不似北方，认准一样天气，持久不变。它每在烈日暴晒中，冷不丁会从哪里飘来一片黑云，较大范围遮住太阳。眨眼间，即可能雨水骤降，大地欣然。不能不说，酷暑之下突然而来的大雨真好！就那么简简单单一番运作，很快驱走了暑气，送来了清凉。
若问橡皮树何以拥有无与伦比的浓绿稠密树冠？不用谁解释，见过它的人没谁不知道，这一切都来自其自身硕大皮实几近人工制作出来的叶片。
在我所见树叶中，若论形体之大之厚实，无出橡皮树叶之右的。橡皮树叶的椭圆形叶片，一旦由嫩黄嫩红嫩绿交汇在一起的卷状体幼芽渐渐舒展开来，瞬间即会闪耀成硕大肥厚的成熟叶片。看上去，厚实油光，筋脉清晰，绿意浓重，光彩斐然。无论什么时候经过橡皮树下，随便捡起一片陨落的叶片，都是件很快意的事情。不要说春夏旺季时的叶片多么招人喜爱，即便晚秋甚或严冬季节落地的叶片，也让人倍生怜爱，拿捏在手，玩赏不已，久久不忍弃去。有时还会带叶片回家里，放之床头或书桌，反复观看，反复抚摸，反复观赏，反复品味，终不愿其离开。即便它的叶面上已经泛着微黄透红颜色与干枯灰苍斑点，也从不嫌弃，爱之依旧。毕竟，橡皮树叶厚实沉甸的底蕴，壮士暮年的风采，沉雄刚毅的风骨，坦然自若的仪态，每给人以无可替代的审美享受，无与伦比的情感陶冶。它的本色与质地，一如既往地诱人喜人；它的垂暮不衰本色，永永远远地迷人感人。
居住这里久了，那几棵橡皮树早已成了我有形无声的朋友。每天看到它们，经过它们，赏读它们，品味它们，成了我必不可少的功课。它们带给我无限的欣慰与舒畅，无尽的遐思与想象，无穷的美感与向望，无边的意趣与享受。自小生在且一直生活在北方，大半生中，哪见过橡皮树？哪见过如此巨大连株的橡皮树？余生有幸，竟于此地与其不期而遇。之前虽见过不少橡皮树，可惜多是待长的雏儿。即便三、五十棵甚至一百棵合拢一起，怕也不及这里的任何一棵。
这几棵橡皮树，主干比邻、枝丫相连、并肩而立、交汇融合、不离不弃、团结和睦、绿意盎然。它们亲密无间的关系，丰盈完美的仪态，已经固化在我心灵深处，打磨成永远抹不去的厚重意象，将伴着我走到永远。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今天早上我忽然发现，那片场地上机影重重，响声隆隆。不用问，地产开发商终于积蓄够了力量，开始打破这里漫长的寂静，动工建房了。
让我猝不及防或者说瞠目结舌的是，那几棵橡皮树猝然光秃或杳无踪影了。南院墙内的四棵橡皮树已然没有了树冠，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默然矗立在原地。东院墙外的两棵橡皮树更惨，兀自连树冠树身都不见踪影了，只剩下树根部残留着巨大而不规则圆形切面，犹自无声地流淌着乳白色汁液，多像它不知哭了多久的无尽泪水。
乍然看到这一切，我顿时心里一沉，像丢了魂似的，浑身上下快速泛起难以言说的怅惘与失落。我失神呆在那里，默立了很久，满脑子都是橡皮树们的原形原貌原神态。我知道，它们很快将全部不复存在了。正像这些年中，那些因病或其它缘故离我而去的亲人和朋友一样，去了别一个神秘未知的世界里了。不管彼一去，还是此一去，都意味着永诀。此后，他们（或它们）的形容，只能成为我的永恒记忆，只能化作无尽思念时时撞击我脆弱而坚韧的魂魄。
橡皮树啊，你们历经了多少严寒酷酷暑，遭遇过多少雷电袭击，吸纳了多少天地精华，才在艰难困苦中，生长成参天大树，升华成俊美厚重意象！熟知一个突如其来变故，一夜之间你们竟遽然被人无情伐没，自此再无踪影。万般慨叹之中，不由人不为你们突遭横祸生发出难言的憋屈与哀伤，也让所有喜爱你们的人按捺不住内心激情，为你们的消失油然而生出无尽的眷恋与悲伤。
再见了，与我神交已久的橡皮树们！
2026.9.11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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