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微信交流时，
【向明】问：
“@钟建民 钟老师好！
我觉得你的所谓的劳权应该与我们的所谓的人民群众当家做主是一致的。只是我们认为，人民群众当家做主是第一位的，生产资料公有制是第二位的。这里所说的顺序关系又是辩证的，没有人民群众当家做主就不会有真正的生产资料公有制，离开生产资料公有制的所谓的人民群众当家做主就不会得到巩固和发展。所以我们认为你的所谓的劳权离不开我们的生产资料公有制。
您说对吗？”
首先说明一下“劳权”和“产权”的基本概念。
“产权或资产所有权是资产所有者最基本的利益要求。在企业的生产经营过程中，它表现为资产管理权（即资产者当家做主）和资产分配权（即按资分配权利）两个方面，前者通过体现资产所有权的管理体制得到实现，后者通过体现资产所有权的分配体制得到实现。全面体现资产所有权的企业制度就是产权制度；
劳权或劳动所有权即劳动所有者最基本的利益要求。在企业生产经营过程中，它表现为劳动管理权（即劳动者当家作主的主人翁权利）和劳动分配权（即按劳分配权利）两个方面，前者通过体现劳动所有权的管理体制得以实现，后者通过体现体现劳动所有权的分配体制得以实现。全面体现劳动所有权的企业制度，我们简称为劳权企业制度。资产所有权表现为资本主义生产力的社会要求或特殊要求；劳动所有权则体现社会主义生产力的社会要求或特殊要求。”
在现实中，以私有制为基础的股份制，就是最典型的、全面体现体现资产所有权的基本制度：股东大会、董事会领导下的总经理负责制就是体现资产者当家作主权利要求的管理制度；而按股分配红利的制度，即按资分配的制度，就是体现资产者多资多利的分配制度。
与此相反，人民公社实现工分制的生产队就是典型的、全面体现劳权所有权的基本制度：社员大会、队委会领导下的队长负责制就是体现社员当家作主的管理制度，生产队的一切重大事务和主要管理人员由社员大会决定，体现谁劳动谁劳动的劳动管理权要求；而工分分配制度则是体现劳动分配权的按劳分配制度，工分既是计量社员劳动投入，并且决定相应分配权利的按劳分配形式，以工分的多少决定社员参与集体产品分配比例的多少，本质上就是按劳分配，多劳多得的过程。
在劳权经济学体系中，产权或资产所有权是资本主义生产力发展的基本要求，因此，在所有的私有制企业或资本主义经济中，都强调产权的重要性，都要求建立能够全面体现资产所有权或产权的基本制度，产权制度就是适合资本主义生产力发展要求的最基本的生产关系；同样的道理，劳权或劳动所有权是社会主义生产力发展的基本要求，因此，在所有公有制企业或社会主义经济中，都应该强调劳权的重要性，都要求建立能够全面体现劳动所有权或劳权的基本制度，劳权制度就是适合社会主义生产力发展要求的最基本的生产关系。
其次，说一下人民群众当家作主与劳动所有权的关系。
人民群众是一个政治概念。人民群众当家作主是政治体制的基本要求。但未必是社会主义政治制度的基本要求。人民这个范畴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解读，它的内涵也是不一样的：在我国不同时期的人民，有不同的成分。
社会主义的人民概念必须在人民概念之前加上劳动一词，社会主义政治体制的基本要求是劳动人民当家作主。
劳权经济学中的劳动者当家作主，也就是在管理上体现劳动者的劳动所有权，要求建立能够体现劳动者参与企业管理和生产经营重大事项的管理制度。劳动所有权作为劳动者基本的权利要求，它包括了劳动者当家作主和按劳分配两个方面。
第三，再说一下劳动人民当家作主与生产资料公有制的关系。
劳动人民当家作主这是建立社会主义政治体制的基本要求；实现生产资料公有制，是建立社会主义经济体制的必要前提。
建立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政治体制和实现生产资料公有制都是社会主义革命的基本要求。
从顺序上来说，社会主义革命先要建立能够代表劳动人民利益要求的政党，把劳动者组织起来进行政治斗争和军事斗争，通过暴力革命推翻剥削阶级的政治体制，建立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政治体制，然后通过生产资料公有制的实现消灭剥削阶级及其所有制基础，建立能够体现劳动者利益要求的经济制度。
在这里需要指出的是，社会主义的经济体制不仅仅是实现生产资料公有制，同时还包括建立与生产资料公有制相适应的、全面体现劳动所有权的劳权制度。仅仅只有生产资料公有制还不是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必须有按劳分配的、体现劳动者当家做主的劳权制度与公有制相结合。
按照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社会主义的政治体制必须有社会主义经济制度作为客观存在的基础才能稳固和长久。因此，社会主义社会要作为一个正常的社会形态长期存在，不仅需要建立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政治体制，同时更要有能够全面体现劳动所有权的基本制度作为保证。苏联和东欧社会主义国家所以会走向解体和灭亡，苏联的国家政权所以会变质和异化，其主要根源在于这些社会主义国家并没有能够形成全面体现劳动所有权的公有制经济基础。
苏联模式，即与产权制度相结合的生产资料公有制模式，只是一种过渡公有制经济模式，而不是社会主义生产模式本身。苏联模式只是适应落后国家建立社会主义生产方式的过渡经济模式，它以国家工业化为目标，是一种临时的、起过渡作用的半资本主义和半社会主义的经济模式。但是，苏联和东欧等社会主义国家在实现国家工业化之后，却未能及时把这种过渡公有制模式转变为全面体现劳动所有权的劳权公有制模式，没有能够形成真正的社会主义生产模式。这使得社会主义国家的政治体制长期缺乏社会主义性质的经济体制这个基础，时间一长，它的倒塌是必然的。
从理论逻辑和现实实践进一步辨析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生产资料公有制、劳权制度三者的内在联系，我们可以看到，不能把二者简单理解为 “谁第一、谁第二” 的抽象排序，而是要把握上层建筑与经济基础相互作用、相互制约的辩证统一关系。
前文提到，社会主义革命的历史进程，一般是先夺取政权，建立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政治上层建筑，再依靠政权力量改造旧的生产关系，确立生产资料公有制。但这个时间上的先后，不等于理论本原意义上的主次颠倒。历史唯物主义的根本观点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基础。革命时期劳动人民夺取政权，是为了打碎旧私有制的上层建筑，进而构建属于劳动者自己的经济基础；如果仅仅完成政权更迭，确立了劳动者的政治统治地位，却没有真正巩固完善公有制经济，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政治权利就会悬浮在空中，缺乏物质经济的支撑；反过来，如果仅有名义上的生产资料公有制，劳动者却不能实际行使劳动管理权、不能落实按劳分配，公有制就会发生形式化、空壳化，也无法真正维护劳动人民的主人翁地位。
名义上的生产资料归国家、归社会所有，不等于劳动者就自然而然实现了当家作主。苏联模式的教训就在于此：它完成了生产资料的国有化，消灭了资本家私人占有生产资料的制度，建立起公有制外壳，但长期沿用体现资产所有权的产权管理模式，生产经营重大决策权集中在行政官僚体系，普通劳动者缺少参与企业管理、监督生产经营、分享劳动成果的制度化渠道。生产资料名义上属于全体劳动者，劳动者却没有实实在在的劳权保障。公有制仅仅停留在 “产权归属” 层面，没有转化为劳动者现实的管理权与分配权。当公有制只表现为国家所有、行政管控，而劳动者的主人翁权利被虚化，公有制就逐步脱离劳动者本身，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政治原则也就失去对应的经济载体，上层建筑最终就容易发生异化。
由此可以区分两种公有制形态：一种是过渡形态的公有制，也就是以国家所有为主要形式，侧重完成工业化积累、改造旧生产关系，更多体现资产产权的管理逻辑；另一种是成熟形态的社会主义公有制，也就是劳权公有制，它以生产资料公有为前提，把劳动所有权落到实处，把劳动者当家作主的管理权利、按劳分配的分配权利内嵌到公有制经济运行的制度设计当中。生产资料公有制是前提条件，劳权制度是公有制的内在灵魂。没有公有制这个前提，劳权制度就失去赖以生存的经济土壤；没有劳权制度的落地，公有制就只剩外壳，无法成为社会主义的经济基础。
再回到向明提出的 “人民群众当家做主第一位，公有制第二位” 的观点。这里要区分革命实践的行动顺序和社会形态内在结构的逻辑关系。从革命行动顺序看，确实要先建立劳动人民掌握的政权，才能推动生产资料公有化，这是历史发生的先后；但从社会形态内在结构看，二者不存在固定不变的第一、第二的排位。二者互为条件、互相塑造：
一方面，没有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政治力量推动，旧的私有制生产关系不可能被推翻，真正的公有制不可能建立起来；在剥削阶级掌握政权的条件下，即便出现某些公有化形式，也不是服务于劳动者利益的社会主义公有制。
另一方面，没有成熟的、落实劳动所有权的公有制经济作为经济基础，劳动人民当家作主就只能停留在宪法条文与政治口号层面，无法持续巩固。政治上的主人翁地位，必须要有经济上的主人翁权利来承接和落地。劳动者如果在生产过程中依然处于被支配地位，不能参与管理、不能按劳动获取报酬，那么政治层面的当家作主就难以长久维系。
劳权经济学视角下，社会主义区别于资本主义的根本，不只在于生产资料归属的改变，更在于社会生产的主导逻辑从 “资产所有权主导” 转向 “劳动所有权主导”。资本主义制度下，整个经济制度围绕资产所有权展开，管理权、分配权服从资本利益；社会主义公有制，就是要把劳动所有权贯穿经济全过程。生产资料公有，解决的是生产资料不再被少数人垄断剥削的问题；劳权制度，解决的是劳动者在生产内部如何当家作主、如何分配劳动成果的问题。二者结合起来，才构成完整的社会主义经济制度。
放到我国现实实践当中来看，我国确立生产资料公有制为主体的基本经济制度，宪法明确规定国家一切权力属于人民，劳动人民是国家的主人。但公有制主体地位的确立，并不等于劳权自动实现。现实中仍然需要持续完善制度建设：在公有制企事业单位健全职工代表大会制度，落实劳动者民主管理、民主监督的权利；坚持真正的按劳分配为的分配制度，维护劳动者劳动报酬权益；防止公有制企业在运行当中照搬资本逻辑，避免劳动者主人翁地位被弱化。这正是把公有制的制度优势转化为劳动人民现实权益的实践过程。
还要看到，劳动人民当家作主同样包含两层维度：一是国家层面的政治当家作主，劳动者通过人民代表大会等制度参与国家社会治理；二是生产单位内部经济层面的当家作主，劳动者参与生产经营管理、决定企业重大事项和主要管理人员，维护自身劳动权益。后者恰恰需要公有制与劳权制度相匹配。如果只有国家政治层面的人民主权，企业内部劳动者没有相应管理制度保障，劳动人民当家作主就是不完整的。
总结二者辩证关系，可以概括为三层：
第一，历史发生层面：要依靠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革命政权，去建立生产资料公有制，政权力量是建立公有制的政治前提；
第二，社会结构层面：公有制（并且是落实劳权的公有制）是劳动人民当家作主得以巩固的经济基础，经济基础支撑上层建筑；
第三，制度实现层面：公有制是客观的所有制条件，劳动所有权（劳权制度）是公有制的内在内容。仅有公有制外壳不足以保障劳动人民当家作主；脱离公有制的 “劳动者当家作主”，容易沦为没有物质保障的空想。
苏联解体的历史启示我们：只改所有制标签，不落实劳动者在生产当中的实际权利，社会主义制度就潜藏变质风险。建设社会主义，既要坚守生产资料公有制主体地位，又要不断健全保障劳动所有权的各项制度，把劳动人民当家作主从政治原则转化为经济生产和社会生活中实实在在的权利，实现政治上层建筑与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双向巩固，这才是社会主义发展的内在要求。
【文/钟建民，本文为作者投稿，作者公众号：钟建民的理论思考】
相关文章
头条焦点
精彩导读
关注我们
【查看完整讨论话题】 | 【用户登录】 | 【用户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