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摇滚、不被理解、落寞。这四个词放在一起,通常说的是某个地下乐队,或者某个生前卖不出画、死后被拍出天价的画家。拿来形容鲁迅,听起来有点冒犯 —— 他早已被请进神龛,成了 "思想家、战士、民族魂",和 "摇滚" 这种词摆在一起,像把交响乐指挥塞进电吉他堆里。可要是抛开那些头衔,回到文本,这四个词恰恰是鲁迅最准确的画像:他做的事是先锋的,姿态是摇滚的,遭遇是不被理解的,处境是落寞的。一百年来,我们给他戴了太多安全的帽子,反而把他最危险、也最值钱的那部分遮住了。
那部分是《野草》和《故事新编》。
中国文学史对待这两部书,有一种奇特的错位。鲁迅被供成一座山,大家膜拜的是《呐喊》《彷徨》里那个批判礼教、刻画国民性的小说家,引用的是杂文里匕首投枪式的金句;而《野草》《故事新编》这两部他在文体上走得最远、最不 "有用" 的作品,被冷落在一边。《野草》被教成 "战斗的散文诗",学生背得出 "横眉冷对千夫指",没人告诉他们这是一部与欧洲现代主义同时抵达前沿、让李欧梵敢于断言 "可与同时期欧洲现代主义的经典作品抗衡,而且也可作为世界文学的经典" 的作品。《故事新编》更冤,文学史教材把它归入 "历史小说" 一格,和《三国演义》式的演义放进同一个抽屉 —— 一个戏仿、拼贴、时空错置的先锋文本,被装进最老实的分类格,像把一张爵士乐唱片塞进民乐的曲谱架。于是出现了一个奇观:鲁迅是被引用最多的中国作家,同时也是被原文阅读最少的中国作家。大家都在引用那个 "正确" 的鲁迅,而那个写出《墓碣文》、写出《起死》的鲁迅,那个在文学的无人区里独自走了很远、远到同代人找不到词命名他、只好管他叫 "油滑" 的鲁迅,几乎没有人正面面对过。
先看《野草》。
《野草》二十四篇,写于一九二四年秋到一九二六年春,不到两年。也正是在这几年,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出版(一九二二),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从一九一三年起陆续问世,伍尔夫写出了《达洛维夫人》(一九二五)。时间几乎叠在一起。但必须说清楚:鲁迅没有读过乔伊斯,也没有读过普鲁斯特。二十年代的中国没有这些书的中译本,他的日文和德文渠道里流动的是尼采、波特莱尔、安特莱夫,是表现主义和象征主义,不是爱尔兰人的长篇意识流。《野草》和欧洲意识流的关系,要靠 "平行发生" 四个字才能说清:两座大陆各自独立地发生了一场相同的地震,造出了结构相似的房子。布拉格的汉学家普实克早就看出了这一点,他甚至认为鲁迅一九〇九年用文言写的《怀旧》,技巧已经十分现代。按这个说法,鲁迅的现代性起点几乎与现代主义在欧陆的诞生同步。
《野草》和意识流最根本的共同点,是意识不再充当讲述故事的工具,而成了文学本身的地质层。传统小说里人物想什么,是为了推动情节、塑造性格;在《野草》里,意识的流动、破碎、分裂、自噬,本身就是全部。翻开《野草》,这样的时刻到处都是。
《秋夜》的开头是那句被讲了无数遍的枣树:"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中学语文课拿它当 "强调孤独" 的修辞来教,但这句话真正的意义不在修辞。换一个人写,这就是废话;鲁迅写出来,一百年没人觉得是废话,因为它写的不是 "院子里有两棵树" 这个事实,而是 "我" 看见这两棵树的那个过程 —— 先看见一株,认出来是枣树,再看,还是枣树。感知被拉长了,对象反而变得陌生。这恰恰是意识流的感知方式,是 "陌生化" 的教科书案例,写于一九二四年,全中国还没有人知道这两个术语。往下读,天空是 "他",星星是 "冷眼",枣树 "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 意识把情绪投射到物象上,物象随之变形,这是纯粹的内心外化。写到中段,出现了一个更惊人的时刻:"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围的空气都应和着笑。夜半,没有别的人,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我也即刻被这笑声所驱逐,回进自己的房。" 自己发出的笑声,自己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把 "我" 从 "我" 身上剥离出来,让意识看着自己笑。一九二四年,这个写法放在全世界都是前沿。
《好的故事》里,"我" 在 "昏沉的夜" 闭目,看见一个好的故事:"这故事很美丽,幽雅,有趣。许多美的人和美的事,错综起来像一天云锦,而且万颗奔星似的飞动着,同时又展开去,以至于无穷。" 开头是 "我闭了眼睛,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捏着《初学记》的手搁在膝髁上",现实(灯油将尽、爆竹喧嚣)与幻境(山阴道上乌桕、新禾、伽蓝、村女在水中的倒影)之间没有边界,记忆、想象、当下来回摆荡,云锦般的故事不断展开又不断碎散。这是心理时间压垮物理时间的典型写法,意识流的核心机制之一,却比多数意识流小说干净得多。
《墓碣文》走得更深。开篇 "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对立,读着上面的刻辞",碑文残缺,只存有限的文句:"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底下还有一具 "抉心自食" 的死尸。自我被拆成读碑的人和碑里的人,读碑的人最后怕看见死尸而逃开。这是意识的自噬与分裂,是自我与自我的直接对峙。有研究者把《墓碣文》和卡夫卡对读,发现连句式都撞在一起:卡夫卡爱用转折连词在赞成与反对之间切换,《墓碣文》残缺的碑文用省略号省掉连词,剩下的 "然而"" 而 " 竟然出现了五次。两个人没有互相读过,写出了同一种思维骨折的声音。
《死后》写 "我梦见自己死在道路上",死后意识还在运转:听见议论,感觉到身体被搬动、被放置,皮肤上爬过蚂蚁。这是把意识从身体上剥离下来,观察它如何继续感受 —— 一次彻底的 "意识悬浮实验",写于一九二五年,比萨特的《恶心》(一九三八年)早了十三年。《影的告别》里,影子对 "我" 说话:"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 这不是修辞,是分裂人格的直接对话。《过客》把时间与存在的追问写成对话:过客不停地走,老翁问他走完坟地之后呢,他答 "我不知道"—— 那超出了经验的范围。
严格说,《野草》不算意识流小说。意识流是一种长篇叙事机制,是让人物的意识未经整理地流成整部书的河床;《野草》是散文诗,是短促的、爆裂的、篇篇独立的井喷。但要说《野草》是中国文学里第一次把意识本身当作书写的全部目的、并且达到了世界现代主义前沿的作品,这个判断经得起检验。中国文学里写梦,从来是托梦言志 —— 梦是外衣,志是内核;到了《野草》,梦不再是外衣,梦就是皮肤本身。汪晖、王乾坤、解志熙一代学者从《野草》里读出了与存在主义、非理性主义的深度呼应;《过客》与卡夫卡的《起程》被并置对读,发现两个受尼采哺育的灵魂写出了几乎同构的精神自画像。鲁迅不是在引进一种现成的主义,而是在自己的生存绝境里,重新发明了现代主义。李欧梵的评价因此格外有分量:他说《野草》可以与欧洲现代主义经典抗衡、作为世界文学的经典。一个 "抗衡",一个 "学习",中间差着整整一代的距离。说鲁迅是 "意识流的开创者",要加一个限定:他不是汉语里第一个写内心的人,但他是汉语里第一个把意识的流动、分裂、自噬,把梦的机制、心理时间、存在的荒诞,当作文学的全部目的来写的人。这一步跨出去,中国文学才第一次和世界现代主义站在同一海拔。不是同步地跑,是提前起跑。
《野草》挖的是一个人的内心。《故事新编》动的是整个民族的经典记忆,后者是更惊人的一件事。
《故事新编》的写作时间跨度极大:从一九二二年的《补天》,到一九三五年的《理水》《采薇》《出关》《非攻》《起死》,前后十四年。八篇小说,全部取材于神话、传说、历史,但处理方式在中国文学史上没有先例。
《补天》最初的意图,鲁迅自己在序言里说过,是想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来写女娲造人,写性的发动和创造的喜悦。但写到中途出了岔子:他看到一个批评家攻击青年诗人汪静之的诗,觉得那是一种 "可怜的阴险",他 "感到滑稽",于是 "无论如何,止不住有一个古衣冠的小丈夫,在女娲的两腿之间出现了"。一个攻击新诗的卫道士,穿着古衣冠,出现在创世神话里女娲的两腿之间 —— 神话、现实、论战、讥讽,焊死在同一个画面里。鲁迅自己管这叫 "从认真陷入了油滑的开端",并且自我批评:"油滑是创作的大敌,我对于自己很不满。" 他宣布决计不再写这样的小说,可后七篇里仍不免有油滑之处,到一九三六年他还说 "此后也想保持此种油腔滑调"。
这个矛盾是理解《故事新编》的钥匙。他一边骂油滑,一边离不开油滑;一边觉得它不庄重,一边知道它管用。后来给黎烈文写信,他说《故事新编》"真是 ' 塞责 ' 的东西,除《铸剑》外,都不免油滑",又说 "有些文人学士,却又不免头痛,此真所谓 ' 有一利必有一弊 '"。这份矛盾本身就是证据:一个人摸到了前所未有的东西,却不被自己时代的语言命名,连他自己都只能用 "油滑" 这个贬义词来称呼它。他不是不自信,他是找不到词。
《奔月》里,射落九日的后羿变成了一个落魄的丈夫:乌鸦炸酱面吃腻了,嫦娥摔碗,他到处找吃的,逢蒙又来暗算。神话英雄被拉进柴米油盐,神力变成了困窘。《理水》里大禹治水,文化山上坐着一群学者,大谈莎士比亚、文学概论,还讲外语,水患当前,他们关心的是考据和清谈。古与今被强行并置,时间秩序被砸碎。《铸剑》里,眉间尺报仇,黑色人助他,三颗头颅在鼎中翻滚互咬 —— 庄严、血腥、怪诞搅在一起,最后连报仇本身都被推到了荒诞的尽头。《起死》写庄子让一个骷髅复活,汉子醒来第一件事是向庄子讨衣服、讨包裹,一问才知道他死在商纣时期,距庄子五百年。哲学家庄子被一个五百年后的穷人缠得脱不了身,最后叫来巡士,这篇干脆用了独幕剧的形式。大禹、后羿、女娲、庄子、老子、墨子、伯夷叔齐 —— 中国文明里所有被供奉的神圣人物,全部被拽落凡尘,露出凡人乃至可笑的底子。
这就是《故事新编》做的事:去神化,古今杂糅,戏仿,油滑。王瑶说油滑类似戏剧中丑角的插科打诨,具有喜剧性;严家炎说这是表现主义的产物;钱理群早年甚至认为这是艺术上的不成熟;汪卫东近年提出,油滑不是技巧,而是鲁迅在 "虚妄" 意识下面对世界与自我的存在姿态。一个词,四种解释,恰恰说明《故事新编》超出了所有现成批评语汇的容量。
读到这里,很多人会想到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联想不算错,但要把它说准,得先弄清魔幻现实主义是什么。这个概念由古巴作家卡彭铁尔在一九四九年《这个世界的王国》序言里系统提出,他称之为 "神奇的现实":拉丁美洲的现实本身就充满了神奇,作家的任务是发现和表达这种神奇。代表作是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一九五五)和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一九六七)。魔幻现实主义的核心是 "变现实为幻想而不失其真":马孔多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雨,俏姑娘裹着床单升天,叙述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因为对拉美的集体记忆来说,神奇就是现实的合法组成部分。
《故事新编》和魔幻现实主义有显而易见的交集:都写神话素材,都把现实拓宽到超现实的地界,都试图用本土资源对抗欧洲叙事正统。甚至有人注意到,中国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本身就带着魔幻色彩,而《故事新编》借助神话原型,质疑了历史真实及其背后的权力话语。但交集到此为止,再往里走就分道扬镳了。魔幻现实主义的叙述者是信的 —— 他相信马孔多的雨,相信床单升天,相信神奇就是现实;鲁迅的叙述者是不信的 —— 他让文化山上的学者在四千年前的大洪水里讲莎士比亚,让女娲两腿之间钻出古衣冠的小丈夫,故意让古今错位,故意露出拼接的缝,故意让你看见这是假的。魔幻现实主义是把神话重新变成信仰,《故事新编》是把神话拆开来给你看戏法。
所以《故事新编》不是魔幻现实主义的先驱,它做的是比魔幻现实主义更靠后的事:戏仿、拼贴、自我拆台。江弱水的判断最锋利:这已经不是偶尔的戏拟,而是后现代主义的 "混合拟仿"(pastiche),里面充满了各种话语的碎片,具有强烈的狂欢色彩。西方后现代式的戏仿、拼贴、解构经典,要到一九六〇年代之后才成气候;鲁迅在一九二〇到三〇年代就把全套装备装配完了。他不是走到魔幻现实主义的门口,他是直接越过了魔幻现实主义,走到了它身后的那一站。魔幻现实主义要建构新的神话,《故事新编》要解构神话本身 —— 前者是信仰的复活,后者是信仰的解剖。时间上,《故事新编》比魔幻现实主义早二三十年,又比西方后现代戏仿早三四十年。
《故事新编》超出时代多少,有件事可以说明:德国诗人恩岑斯贝格说他最喜爱的中国作家是鲁迅,尤其提到《起死》,说深受这篇作品鼓舞,还据此续写改编。一个一九三五年写的、被中国批评界长期当 "历史小说" 冷处理的独幕剧,几十年后在一个德国诗人那里成了先锋艺术的灵感来源。《故事新编》被低估到什么程度,这件事是个很好的注脚。
那么,为什么这么好的东西会被冷落?原因不止一个。
先说同时代人的反应。批评家骂《故事新编》是游戏之作,鲁迅自己也自我批评,说油滑是创作的大敌。他摸到了前所未有的东西,却没有词命名它,只能用贬义词自称。这不是不自信,是时代还没有准备好接收这套语言。
更麻烦的是文学史的归类。把《故事新编》归入 "历史小说",和《三国演义》式的演义放在一起,是教科书级别的误解。演义是据史而写,尊重历史的庄重;《故事新编》是 "只取一点因由,随意点染",鲁迅自己说得明白,而且他特意区分了两种历史小说写法,一种 "博考文献,言必有据",另一种 "只取一点因由",他取的是后一种,还随意点染,点染出文化山上的学者和女娲腿间的小丈夫。这不是历史小说,这是历史小说的反面 —— 是对历史叙事的戏仿。把《野草》教成 "战斗的散文诗" 同样如此,战斗性是它最表层的东西,底下是意识的深海。两座最现代的山,恰好都超出了教学大纲的分类能力,于是都被削足适履地塞进旧框子。
还有一层最隐蔽:神化。神化比抹黑更有效,抹黑至少说明对方在乎你的分量,神化则是把你变成一尊不需要阅读的偶像。李欧梵批评过这种倾向,说我们长期用 "有用" 取代审美,导致文学最珍贵的那一部分 —— 那种模棱两可、暧昧幽深、直逼内心无底深渊的东西 —— 被整片地忽略。鲁迅恰恰把最好的东西放在这部分里。到现在依然如此:媒体、课堂、评论界,引用鲁迅的头衔和名言,却几乎没有人认真对待《野草》的文本实验和《故事新编》的文体革命。他被当成思想家供着,恰恰是因为当作家太危险 —— 思想家可以引用,作家必须面对。
说鲁迅领先世界、找不出第二个,绕不开的问题是:沈从文、张爱玲、莫言们算什么?"鲁郭茅巴曹" 和老舍呢?
先说 "鲁郭茅巴曹" 和老舍。这几位是文学史教材里的正统,但他们和鲁迅的区别,在于范式内与范式外。郭沫若的《女神》是浪漫主义的中国爆发,源头在惠特曼和歌德;茅盾是左拉式的自然主义加社会剖析,贴着 "子夜" 式的时代断面写;巴金是卢梭、托尔斯泰、屠格涅夫那条人道主义血脉的中国传人,激情是真切的,写法是学来的;曹禺的《雷雨》《日出》师承易卜生、奥尼尔、契诃夫,结构精严,但结构是别人的;老舍是狄更斯式的世情小说家,幽默、慈悲、京味,范式同样来自英国。这六位都在已有的外来范式内部做到了最高段位 —— 他们是参天大树,但树种是进口的。鲁迅不在任何范式内部,他是范式本身。别人在别人铺的轨道上跑得再快,轨道终归是别人的;鲁迅是自己铺轨道的人,世界文学几十年后才看清他把轨道铺到了哪里。
再看沈从文、张爱玲、钱锺书、莫言、余华、王小波这一代代更接近 "世界级" 的作家。
沈从文,抒情写实的大师,《边城》的水墨笔法,中国文学里独一份的宁静与哀愁。但范式上他仍是现实主义的延伸,把乡土写实推到极致,并没有脱离外来叙事框架,也没有给世界文学增加一种新的写法。
张爱玲,文体天才,把古典白话的韵致和西方心理写实焊接得几乎天衣无缝,"犯冲"" 参差对照 ""反高潮" 都是她自己的创造。许子东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鲁迅是一座山,张爱玲是一条河。" 这话说得聪明,但也说明了问题:山和河都很伟大,可张爱玲的参照系始终在十九世纪小说到现代心理小说的谱系之内,她做的是把已有的范式熔炼到极致。她是集大成者,不是发明者。
钱锺书,《围城》是学者小说的巅峰,讽刺的锋芒和比喻的才华无人能及。但《围城》的师承很清楚 —— 斯威夫特、菲尔丁一路的英国讽刺小说传统。钱锺书自己就是最精通西方文学谱系的人,他是在那个谱系内部做到了中文世界的最高水平。
莫言,中国当代文学里最接近 "世界级" 的作家,诺奖授奖词写得很明白:"将魔幻现实主义与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社会融合在一起",评审委员会还提到他的作品带有 "福克纳和马尔克斯作品的混合"。这不是贬低莫言 —— 把外来的范式本土化到诺奖级别,是极其罕见的成就。但范式本身不是他发明的,他自己也从不讳言《百年孤独》那个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 的开头给他的震撼,甚至多次说过,他所有的作品都比不上《阿 Q 正传》。一个有趣的错位就在这里:莫言靠接轨魔幻现实主义获得世界声誉,而鲁迅早在魔幻现实主义这个概念诞生之前二三十年,就已经在做比它更靠后的事了。
余华,早年的《十八岁出门远行》明显是卡夫卡的路子,后来的《活着》转向极简叙事,但范式的源头在卡夫卡、川端康成那里。王小波,师承卡尔维诺、奥威尔,他多次坦承这一点,《万寿寺》里的元叙事游戏是卡尔维诺的变体,写得好,但师承分明。
绕完这一圈,结论其实很清楚了。一百年来,中国文学的大师们几乎都是 "引进 — 消化 — 本土化" 这条路上的最高段位选手:沈从文是抒情写实的极致,张爱玲是中西融合的极致,钱锺书是学者小说的极致,莫言是魔幻现实主义本土化的极致,余华、王小波是西方现代主义中文变体的极致。真正做到 "无中生有、与世界前沿同拍甚至领先" 的,只有鲁迅一个。在 "世界性独立开创" 这个意义上,"文坛找不出第二个" 是成立的。把张爱玲、莫言和鲁迅并排摆在同一张桌子上比高低,不是亵渎,是尺子混乱 —— 用 "大师" 的尺子量 "发明者",量不出差别,只会量出错觉。使用者把已有的范式做到极致,发明者给世界增加了一种原来不存在的东西。二十世纪世界文学的方向盘,握在发明者手里 —— 乔伊斯、卡夫卡、普鲁斯特、马尔克斯。鲁迅是唯一一个以非西方身份、以非移植方式站进这个发明者行列的人。
如果只是被自己人低估,问题还没那么深。更要命的是,国外评论界和港台文学界对鲁迅的先锋性,有意无意地视而不见,甚至把另一尊神像请进了正殿。
起点是一九六一年夏志清在美国出版的《中国现代小说史》。这本书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它把张爱玲请进了文学史的正殿,称她是 "今日中国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说《金锁记》是 "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给她的篇幅比鲁迅多一倍;同时把鲁迅处理成一个讽刺短篇作家,最好的作品是《狂人日记》《孔乙己》那一类,《野草》和《故事新编》几乎不在他的视野里。这本书奠定了西方学术界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格局,也塑造了此后几十年的港台文学趣味。张爱玲被捧成 "祖师奶奶",鲁迅的文体实验被系统性回避。这套评价不是单纯的审美分歧,它带着自己的价值排序:要压掉的是鲁迅作为左翼旗手的身份,连带着把他最先锋的文学创造也一起遮蔽了。于是出现了那个我们熟悉的现象:港台的文学史、大学课堂、评论界,谈张爱玲谈得天花乱坠,谈鲁迅就回到 "讽刺作家"" 国民性批判 " 的老话,仿佛《野草》不存在,《故事新编》不存在。用四个字说,这叫买椟还珠 —— 不是没看见那颗珠子,是拿错了,把最贵重的还了回去,把最漂亮的盒子供了起来。
回头再看开头那四个词。鲁迅的落寞,一层是生前的:他写《野草》时几乎无人能懂,连他自己都找不到词来命名自己的创造;一层是身后的:他被供成偶像,反而没人再读他的原文;还有一层是评价史上的:全世界文学都走到了他当年站的位置,却没人承认那是他先站过的。先锋意味着站在最前面,而站在最前面,身后暂时就没有人。摇滚是不肯驯服的姿态,不进任何现成的轨道。不被理解则几乎是先锋的宿命 —— 等你被理解的时候,你往往已经离场。
如果落寞到此为止,那不过是先锋该付的代价,认了便是。可鲁迅的落寞里,有一半不是天意,是人为 —— 是后来的我们自己,亲手把这座高峰越推越远,远到认不出。可悲的事情至少有三件。第一件,我们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文学高峰曾经领先于世界:一九二〇年代,《野草》已经和欧洲现代主义站在同一海拔,《故事新编》已经提前走进了后现代的地界,而我们的文学史还在用 "历史小说" 和 "战斗散文诗" 给它们归类。第二件,一个世纪后的今天,我们居然又在追着世界跑,还把 "紧跟" 当成成就:莫言得了诺奖,我们说中国文学终于 "走向世界",好像世界是一张等着给我们发证书的考场,而鲁迅恰恰是那个不需要任何证书、反过来定义世界文学的人。第三件,评价主权让渡之后,我们连自己的最高峰都认不出来了:当世界文学终于走到鲁迅当年站过的位置,我们说 "这是世界的潮流",不肯说 "这是鲁迅一九二〇年代就做过的事"。发明者被从自己的发明上抹掉署名,这才是最彻底的遗忘。
那个摇滚乐手早就唱完了,唱的时候台下没什么人,唱的东西录成唱片,蒙了灰。几十年后,世界上的年轻人开始玩同样的音型,以为那是新的。只有极少数人翻出那张旧唱片,发现后来者玩过的花样,他一个人早就玩过一遍,而且玩得更狠。鲁迅就是那个乐手。他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台下空了很久。现在该有人把那盏灯重新打开,不是为了膜拜,是为了听清他当年到底唱了什么。
【文/熊猫儿,作者原创投稿,原载知乎号“云夏”。红歌会网修订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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