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昨天一直在和朋友讨论这样一个问题,我们该怎么看待现在网上的男女对立?
乍一看,现阶段网上的言论对冲,大有炸平庐山之势。
在聊天中,我谈到这样一个观点,现在这种两性对立,已经不能简单理解成两个人之间的矛盾,甚至也不能简单归结成饭圈的问题,而是需要从阶级关系和社会关系的角度去看。
如果从这个角度去看,那我们就会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为什么一个本来存在于社会生活内部的两性矛盾,会逐渐被塑造成彼此敌对的群体矛盾?
现在网上最容易找到的答案,就是找一个具体的群体出来承担责任:男人说自己背负着房贷、就业竞争、结婚成本和家庭责任;女人说自己面对就业歧视、生育成本以及婚姻风险。
这两方的问题其实都是真实存在的问题,可是经过互联网传播之后,问题却往往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男人的问题是女人造成的,女人受的苦是男人造成的。
可这种不正常的叙事已经在网上的评论区里面很是常见,然后两方因此越吵越厉害,由此一个本来属于社会上的市场化带来的问题,加上平台算法的原因,底层人的注意力被不断引向底层人自己,最后给演变成了男女两性的问题。
这种现象是极其不正常的。
不过我们必须要承认的是,马克思主义的著作没有要求我们去否认性别矛盾的存在,如果连现实中的不平等都不承认的话,那么所谓的阶级分析就会变成一本抽象的教条圣经。
像上面说的那些两性之间所遇见的困难,就本身就说明了阶级平等并不自动等于现实生活中的一切平等,我的朋友在讨论中向我提出了一个类似但很现实的问题:既然我们都承认工人阶级不分男女,那么为什么现实中依然存在限男性、已婚已育优先等招聘条件?
这不就是在侧面的说明,阶级平等但是生活上不平等吗?
如果只把拿工资理解为工作生产,而把家庭中的照料与家务劳动完全排除在外,就会错误地把男性理解成天然的生产者,把女性理解成天然的家庭劳动者,难道家庭劳动就不是同样参与着劳动力的再生产吗?
因此,性别问题不是虚假的。
二
但真正需要批判的,是把这种真实存在的矛盾进一步绝对化,最后把它变成一种男女天然互为敌人的意识形态,这两者完全不是一回事,在学习马克思主义的过程中,最需要警惕的就是把社会关系给自然化,因为当一个具体社会关系被解释成某种性别天然属性的时候,实际上已经离开了马克思主义的分析方法。
就业竞争不会因为男女互骂就消失,教育与婚育成本,以及劳动压力也不会因为把责任推给另一个性别就解决,这就是我今天和朋友在讨论时,一直强调今天最大的误区之一,就是在把阶级矛盾性别化。
一个女性工人可以同时受到资本和性别关系的影响,认为女性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承担责任,而男性天然应该承担,这是性别特权主义;一个男性工人同样可能受到资本关系的压迫,同时接受男性至上主义,认为女性天然应该承担家务育儿和服从义务,而男性只负责赚钱,这同样是性别特权主义
不能因为自己反对一种性别特权,就放过另一种性别特权。性别是一个身份,阶级是另一种社会关系。
我之前拿《狂飙》里面的高启强举过例子。
他刚开始是不是一个出生于社会下层的普通人?我们能因为他以前是普通人,就推出他后来做的事情天然代表普通人的利益吗?也不能因此证明他后来压迫别人就是合理的吧。
所以,一个处在社会底层的人不会因为自己的客观阶级位置,就自动拥有无产阶级意识;一个受到压迫的人也完全可能接受统治阶级的思想,并成为维护某种既有秩序的工具。
这对男女问题同样适用。
不能因为一个女性使用性别话语攻击男性劳动者,就直接把她定义为资产阶级;也不能因为一个男性利用性别身份攻击女性劳动者,就自动把他定义成无产阶级的代表;所以我们还能在一些正常化男女关系的视频下面看到,女的说这个家庭妇女是在自讨苦吃,男的在说这男的是力工。
这种评论区的现象就是一套你和我观点不同,那你就属于敌人的做法,这种情况和上面的这个观点是不是有很大程度上的相似度,同一个社会问题,在经过算法和身份政治的加工之后,可以被解释成完全不同的性别故事。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把女性或者男性本身直接当成阶级,资产阶级妇女和无产阶级妇女的利益能完全一样吗?男企业家和男工人的利益能完全一样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性别身份不能取代阶级分析,阶级位置和阶级意识也不是那么一回事,这就是把具体问题进行具体分析的方法。
我们现在缺的正是一套新的社会主义性别关系叙事,过去的社会主义妇女解放叙事,是有非常明确的历史背景的,里面的逻辑很清楚:妇女参加生产劳动,获得经济独立;男女共同参与社会生产,然后进一步谈妇女解放。
但现在社会条件已经发生了变化,在市场化不断深入以后,劳动力成为商品,很多家庭承担的风险越来越多,这些问题全部进入普通人的生活,于是原来的男女平等话语通过媒体镜头的放大器与平台算法的精准推流,导致在现实里面不断的碰到了新的矛盾。
如果这个时候没有新的社会主义性别关系叙事去解释这些问题,那么网络上当然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东西。
而这个阶段最容易传播的不是复杂的政治经济学,而是两性之间都在指责对方是既得利益者的这种论调,这种东西最是能简单理解,也最是能广泛传播,以至于住房就业、教育和生育成本这些能真正决定两性社会关系的讨论反而消失了。
最终,一个本来可能具有共同利益基础的问题,被人为切割成两个互相指责的群体。
三
从历史经验来看,把群众内部的矛盾进一步激化,并不是一个全新的政治现象,如果从今天重新回望那段历史,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就摆在了我们面前:当群众被不断划分成彼此敌对的群体之后,群众的注意力究竟会指向哪里?如果给底层群众不断寻找新的敌人,让他们把大量精力投入彼此攻击之中,那么原本可能形成的共同利益就会被进一步瓦解。
这应该要成为我们分析群众政治和社会分化时需要考虑的问题,因为当一种社会矛盾能够持续把具有共同物质利益的人群切割成彼此敌对的身份集团时,这种分裂究竟让谁获得了更多的利益?
这也许才是用阶级分析来应该思考的问题。
在纪念教员同志逝世五十周年之际,重新注视这个问题尤其有意义,因为回头看我国近代妇女解放的历史,会发现很多问题并不是今天才出现的。
1919年的赵五贞之死就是一个例子,因为这不只是一个女性死于包办婚姻悲剧,而是因为当时的社会舆论环境中,很多人仍在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视为理所当然。
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个人问题了,正处于青年时期的教员对此事件高度关注,写下多篇评论文章谈这个问题,因为他看到的就是赵五贞自死背后的封建包办婚姻的腐败和旧社会制度的黑暗,以及个人意志和恋爱自由的问题,这个分析已经超出了上述那种性别上的个人道德评价。
这也就是说,个人悲剧的背后可能站着一整个社会关系,这个思路对今天依然有着启发意义。
如果今天女/男性因为婚姻受到伤害,我们就以此来说男/女性都是坏的,不能因为一个性别受到过压迫,就把另一个性别看成一个邪恶共同体,这实际上是一种从个体推导整体的错误,马克思主义观不会去这么去分析,因为我们分析的是社会关系,而不是给人贴标签。
男女之间有矛盾、夫妻之间有矛盾、家庭成员之间有矛盾、劳动者之间有矛盾,这些都是社会生活中的一部分,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把人民内部的矛盾,与真正意义上的敌我矛盾区分开来。
教员在《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中强调,不同性质的矛盾需要用不同的方法处理,如果把所有男女矛盾都直接上升为敌我矛盾,那么最后的结果必然是魔法对轰,这种思维最终会让所有人都成为敌人,现实中的男性朋友和女性朋友正在面对这些相同的问题。
所以,今天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人们正在越来越习惯于把一切社会矛盾解释成男女矛盾。
真正的男女平等不是让一个性别压倒另一个性别,而是让男女都从各种不合理的社会关系中获得更大的解放,这才是男女并驾的真正含义。
如果我们连共同面对的问题都看不见了,又谈何共同改变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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