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牛来》的动画电影，竟在短短数日之间，从每日票房不过二三百元的幽暗角落里，翻身成了千万级的热门。这世上的事，原本是正正经经做出来的好东西无人问津，“粗陋”之物反而被哄抬着争睹，倒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但这次的热闹，却实在有些不同——人们并非被它的好所吸引，而是被它的“烂”所震慑，仿佛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忽然被推上了金銮殿，众人围着他笑，笑他的破衣，笑他的污面，却偏偏不肯挪开眼睛。这首先便是一重症候了——我们早已失去了对“好”的笃定，只能在极端的刺激里寻找存在感，如同味蕾麻木的人，非辛辣不能下咽。
然而我自己，也是被网上那些“烂片”的声浪推进电影院的。去之前，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退票还要扣五块钱，索性便去看了。这说来并不光彩，但大约也代表了不少人的心境——并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文艺追求，不过是一个困顿的人，被动地撞上了一部电影。
这部电影的制作只有母子二人，儿子是做装修的，母亲是管账的，两人都不懂动画，却用了五年的工夫，在家用电脑上一点一点地“手搓”出八十六分钟的影像。这画面如何呢？建模之粗糙，动作之僵硬，穿模之频繁，好比二十年前的电子游戏，甚或不如。而那张预先放出的海报，却是水墨氤氲、意境悠远的，正如一席精美的菜单，端上来的却是一碗夹生的糙米。这反差，便成了第一把火。人们蜂拥而去，自然不是因为欣赏，而是因为好奇——好奇这碗糙米能“糙”到什么地步。于是影院里充满了杠铃般的笑声，买票的人不再是为了看故事，而是为了参与一场集体的“见证”，见证一部电影如何突破“粗糙”的底线。他们录下屏摄，发到网上，配上尖刻的吐槽，仿佛拾得了极稀罕的玩物。这情形，让我想起旧时街头卖艺的，若技艺不精，反倒更能引来围观的闲汉；又想起乡间祭神的社戏，大家看的原不是戏文，不过是那锣鼓喧天的热闹罢了。这便是另一重症候：热闹本身成了目的，内容倒成了可有可无的陪衬。
可是，坐在这满场的哄笑里，我忽然想：这笑声底下，其实是一代人的无所适从。这些被“精英教育”规训出来的人，从小被告知要优秀、要精致、要步步为营，要成为人上人；可长大后却发现，这套话语的另一面，是精致利己主义的冷漠，是阶级固化的铁壁，是那些冠冕堂皇的“红色套路”早已在现实的粗粝中被磨去了光泽。信仰破灭之后，人总要找个地方落脚。那些玩烂梗的孩子，那些冲向荒唐浅滩的人潮，何尝不是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对这套虚假的世界观做一次集体的、笨拙的叛逆？他们不是真的爱这“粗糙”，他们只是厌倦了被精致绑架。看《牛来》的人，大约也带着这样一层心思——你们说什么是好，我偏不看；你们说什么是艺术，我偏要把这“粗陋”的东西捧起来。这未必是理性的，甚至未必是清醒的，但这是一个普通人在走投无路时，唯一还能做出的姿态。第四重症候便在这里了：当宏大叙事和精英话语双双失信，人只能靠自嘲和解构来活下去，即便这解构的对象终归是自己。
更有趣的是，股民们也来了。他们从“牛来”二字里听出了“牛市来”的吉音，买一张票权当烧一炷香，盼着周一的K线能红上一红。但他们并不止于此。我翻看了一些评论，才发现他们竟为这部电影做了一套完整的、电影之外的解读：有人说，影片背景那片全绿的森林，象征市场不断下跌的环境；牛来的好朋友叫“豹拉”，谐音“暴拉”，却是一只幼豹，在狼群袭击时拼死保护牛来，可惜力量弱小，终未能护住牛群；那三只灰狼是游资、外资、量化的化身；那条叫“小绳头”的绿蛇，便是K线，牛来想与它做朋友，反被它咬了一口；牛来穿越沙漠，牛妈妈几次喂奶才让它活下来，那是央妈的援助；而最后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牛来醒来仍是那只刚出生的、弱小的牛犊，从未真正长大。你看，他们是认真在解读的，比许多影评人都认真。一部“粗糙”到不值一提的动画，在他们手里被编织成了一个关于股市、关于希望、关于梦碎与梦醒的完整寓言。这哪里是看电影？这分明是在看自己。他们把对牛市的全部执念，对财富自由的全部幻想，对那个“一定会好起来”的全部信仰，统统投射到了一头不会说话的小牛身上。这种解读的狂热，比电影本身更让人动容，也更让人心酸。这便是第五重症候了：人们已经习惯了在什么都看不懂的东西里拼命寻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解释，因为现实给出的答案，总是让人失望的。
我于是想，《牛来》的走红，实在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的，不是电影的荣光，而是时代的种种症候——审美的贫瘠、信仰的坍塌、精英与大众的对立、无处安放的焦虑，以及那种“明知是荒唐却仍要奔赴”的悲凉。人们厌倦了精致，厌倦了被按着头教育什么是好、什么是美，厌倦了那些动辄数亿投资、满屏特效却空洞无物的大制作。当“完美”成了流水线上的标准件，粗糙反而成了稀缺的个性；当精英们把持着评判的权柄，普通人的猎奇便成了一次小小的“造反”。这造反是软弱的，甚至可笑的，因为它不过是用脚投票去买一张票，但它的根由，却是真实的不满。而在这不满之中，还夹杂着一丝微茫的敬意——对那对母子五年坚持的敬意，尽管这敬意被笑声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听不见它自己的声音。
然而偏偏有人要跳出来，把这面镜子一脚踢翻。胡大编据说也去看了这部电影，回来便发了一通高论，说什么“夸大拔高《牛来》现象意义的，大多是犯神经，借题发挥”，说什么“《牛来》没意义，它突然爆火也没啥意义”，又说“要捶胸顿足，细思极恐，最好去别的地方，找别的坑去蹲”。好一副洞明世事的模样，好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我看到这里，不禁要笑了。这位胡大编大概不知道，人民群众之所以要在《牛来》里看出名堂，恰恰是因为别的地方已经看不出名堂了。股市是“狼来了”，楼市是“狼来了”，连那些冠冕堂皇的许诺也渐渐变成了“狼来了”。当所有的“意义”都被消费殆尽，当所有的宏大叙事都在现实面前现了原形，人便只能到最“荒诞”的地方去寻找意义——哪怕是一头建模粗糙的小牛，哪怕是一个“牛市来”的谐音梗，哪怕是一个被全网嘲笑的梦。这不是“犯神经”，这是一个人在绝望的沙漠里看见一滴水——无论那水是真是假，他都要扑过去。你坐在电影厅里听见满场笑声，便说这不过是个“灰色幽默玩笑”；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笑声背后，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
况且，一部电影有没有意义，什么时候轮到胡大编来定义了？那对母子用了五年的光阴，母亲六十岁从零学编剧、学配音、写词、唱曲，片尾曲的歌朴素而真诚，充满了乡间的悠扬；儿子辞了装修的营生，把公司改了名，注册资本十万，参保人数一。五年，没有投资，没有团队，没有掌声，只有一台家用电脑，和两双熬夜的眼睛。他们不是为了圈钱——十个亿的制作预算和十万的制作预算，在最终呈现上或许天差地别，但在“认真”这件事上，并无高下之分。他们只是想做，然后做了，然后做到了。他们用五年的光阴，把一个梦做到了银幕上。你却说这“没意义”。你坐在电影厅里笑了一场，便觉得一切不过如此；可那对母子是用命在做的。你管这叫“没意义”？
（我认为导演的母亲是很有才华的，能唱出这样清澈的歌，很可贵）
说到底，这位先生的逻辑是精致而安全的：凡事不可认真，认真便是“犯神经”；凡事不可拔高，拔高便是“借题发挥”。他以“无意义”为盾牌，把一切有可能刺痛时代的东西轻轻抹去，仿佛只要宣布“这不过是个玩笑”，那些笑声背后的苦楚便不存在了。可我想问一句：倘若这世上的一切都只剩下“无意义”，那还有什么是有意义的？是那些动辄数亿的大制作？是那些满屏特效却空洞无物的流量电影？还是你们这些永远站在安全地带、永远不犯“神经”的聪明人？
这便是我在《牛来》里看到的另一重东西。那对母子的坚持，是一种理想主义；那些蜂拥去看电影的年轻人，是一种造反——他们用门票投出一张选票：我们不接受你们定义的“好”，我们不接受你们圈定的“艺术”，我们不接受你们垄断的“梦想”。这造反是年轻的、莽撞的、摇摇晃晃的，像牛来第一次站起来时那般不稳——可一切造反，不都是从摇摇晃晃开始的么？
银幕上那头小牛最终站了起来。银幕外的我们呢？那对母子用五年告诉我们：梦做出来，便不是笑话。而我们，或许也该试着对自己说一句——站起来，自己走过来。
这便是我在《牛来》里看到的光。很暗，很弱，摇摇欲坠，像风里的烛。但它到底亮着。在这个被算计、被躺平、被虚无笼罩的时代，这一点亮光，竟已足够刺眼。至于那些说这亮光“没意义”的人——随他们去吧。他们坐在黑暗里太久了，早已忘了光是什么样子。
【文/付欣宇，红歌会网专栏作者。本文原载于“红旗守卫者”公众号，授权红歌会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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