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面教员系列更新啦！
今天登场的是我们的老朋友，这位的部分战绩如下：
虽然由于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引起我严重的生理不适，导致成为被我拉黑的第一人，但没想到这次在其他作者的评论区又见到了这位老先生，缘分啊！
这次这位老先生的留言大意如下：“根本没有什么生产过剩，生产出来的水泥和钢筋终将变成桥梁、厂房和住宅，而不是被倒进了大海。”嗯！很有其一贯的风格。今天就来分析分析这位优秀的反面教员送上来的反面教材。
新自由主义者经常否认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存在生产过剩，他们的论点是市场总是有效的，价格信号会引导资源流向最需要的领域，生产出来的水泥和钢筋总是会将变成桥梁、厂房和住宅，而不是被倒进大海里。因此，他们得出结论，所谓普遍性的商品过剩不过是计划经济时期产生的怪胎或者是左翼杞人忧天的幻想，总之一句话，根本不存在！颇有种小朋友要不到糖就撒泼放赖的气势。
不过再怎么撒泼放赖，事实就是事实，这种自欺欺人的说辞在事实面前是不堪一击的。这一说法的根本错误，在于混淆了使用价值与价值，混淆了财富的物质存在形式与其社会形式。它不仅无视了资本积累的内在矛盾，也与摆在我们眼前的诸多产能闲置、空城林立、商品滞销等等现实经济情况格格不入。相对生产过剩的困境不仅没有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消失，反而在资本全球化的今天以更加庞大、更具破坏性的形式反复降临，它在数学上内嵌于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的动态过程，在现实中则表现为一种荒诞：一边是堆积如山的商品和无人入住的建筑，另一边是无数劳动者无力满足的基本需求。
我们要理解这一悖论是如何产生的，必须首先搞清楚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中对生产过剩的确切含义。它不是指社会生产的物品已经多到全体社会成员绝对消费不完的程度，而是指生产相对于有支付能力的需求的过剩，即“相对过剩”。这种过剩，恰恰可以不通过将商品倒进海里来表现，而可以通过高楼林立却灯火寥落，工厂设备完好却订单稀少，粮食满仓但这个世界却有数亿人挨饿来表现。经济危机，正是这种过剩的最猛烈表现形式。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生产的直接目的不是使用价值，不是满足人的需要，而是获取交换价值和剩余价值，以实现资本的增殖。在这种目的下，为了最大化资本增殖，劳动者的消费能力被严格限制在劳动力价值（也就是工资）的范围之内，而资本家为了追逐利润和应对竞争，会不断地将剩余价值转化为资本，扩张生产规模。这就形成了一种矛盾：生产的无限扩大趋势与广大劳动者有支付能力的需求的相对缩小之间的矛盾。正是这一矛盾，使得生产过剩成为资本积累不可避免的伴生产物。
资本的直接生产过程，只是资本再生产过程的一个环节。完整的资本循环公式是G—W…P…W’—G’。决定资本命运的，是最终的W’—G’，也就是商品资本向货币资本的转化。马克思将这一转化称为惊险的跳跃：“这个跳跃如果不成功，摔坏的不是商品，但一定是商品占有者。”老先生对新自由主义的话术烂熟于胸，但其认识仅仅停留在W’的物质形态还存在这一点上，就宣称跳跃已经完成，这只是对资本循环的肤浅的解读。水泥和钢筋变成了建筑，这只是使用价值的形态转化，相当于循环走到了W’阶段，但W’中所包含的剩余价值是否在市场上被实现了，也就是说，这栋建筑是否以包含平均利润的价格被售出或产生了相应的租金现金流，从而完成了G’的回收，是全然不同的一回事。如果建筑建成了，却成为卖不掉、租不出、即使出租也无法覆盖资本成本的闲置资产，那么在资本循环的意义上，它所包含的价值就没有被实现，资本就依然处于“摔坏”的状态。这种以库存、闲置产能、空置房产和不良资产形式存在的生产过剩，其性质与把水泥倒进海里并无区别，都是价值的毁灭，只不过后者是物理毁灭，前者是经济形态的毁灭和贬值。
我们可以用简化的再生产模型来说明生产过剩的必然性。首先将社会总生产划分为两大部类，其中的第Ⅰ部类生产生产资料，第Ⅱ部类生产消费资料。每一部类的产品价值构成均为c+v+m，c代表不变资本，v代表可变资本，m代表剩余价值。在简单再生产条件下，两部类间平衡的实现要求Ⅰ的(v+m) = Ⅱ的c，即第Ⅰ部类的劳动者和资本家对消费资料的需求，在价值上必须等于第Ⅱ部类对生产资料的需求。而进入扩大再生产（即资本积累状态）后，剩余价值m被分割为追加资本Δc、Δv和资本家的个人消费m/x。扩大再生产的基本实现条件是：Ⅰ(v+Δv+m/x) = Ⅱ(c+Δc)。等式左边是第Ⅰ部类向第Ⅱ部类提供的用于消费的需求，等式右边是第Ⅱ部类对第Ⅰ部类的生产资料的需求。但是，这个等式是极其脆弱的，因为两大部类的积累决策是在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无政府状态下，由无数相互竞争的单个资本做出的，没有任何社会机构能够预先使其协调，而资本积累的内在规律会驱使这种不协调系统性地偏向生产过剩。
我们可以设定一个初始状态：第Ⅰ部类总价值为6000，构成为4000c+1000v+1000m；第Ⅱ部类总价值为3000，构成为2000c+500v+500m。剩余价值率m’均为100%。在平衡的简单再生产中，Ⅰ(1000v+1000m) = Ⅱ(2000c)，满足条件。现在，为追求超额剩余价值和应对竞争压力，第Ⅰ部类资本家将剩余价值的一半即500m用于积累，并按照原来4:1的有机构成，将400转化为Δc，100转化为Δv。于是第Ⅰ部类的组合变为：4400c + 1100v + 1100m，产出价值6600的生产资料。按照维持积累均衡的条件，第Ⅱ部类必须相应地把c从2000提高到2400，即追加400Δc，并按自身2:1的有机构成，追加200Δv，共需积累600m，可第Ⅱ部类的剩余价值只有500m，缺口是明显的。
有人或许会提出一种反驳：难道第Ⅱ部类不能通过提高自身的有机构成来弥补这个缺口吗？假设它将有机构成从2:1提高到4:1，那么追加400Δc便只需再追加100Δv，积累总额恰好为500m，与剩余价值相等，缺口在数字上不就消失了吗？这一反驳看似是合理的，却会更加深刻地揭示生产过剩的逻辑。
首先，第Ⅱ部类提高有机构成，意味着它需要的是效率更高、更节省劳动的新型生产资料。这要求第Ⅰ部类率先完成内部的技术结构重组，将资源转向为第Ⅱ部类生产更高级的生产资料。但在市场经济的无政府状态下，第Ⅰ部类的调整速度、方向和规模，根本不可能恰好匹配第Ⅱ部类无数企业分散决策所产生的新需求总量与结构。因而，错位在所难免：转型过慢，就会导致旧式设备积压，而转型过快，新型设备本身就成了过剩产品。其次，这个解法本身，恰恰是在系统性地制造更严重的生产过剩。当两大部类普遍提高资本有机构成时，社会总资本中不变资本（c）的比重会加速膨胀，可变资本（v）的比重就会随之相对乃至绝对地萎缩。可变资本是什么？从生产端看是资本，从需求端看，正是广大劳动者阶级的工资总额，是社会有支付能力的消费需求的基石。资本用机器排挤劳动者，在微观上是降低成本、提高效率的理性行为，但在宏观上，这种集体行为却会导致整个社会消费能力的增长速度将远远赶不上生产能力的扩张。第Ⅱ部类本身是生产消费资料的，当它自己也用更少的工人去操作更先进的机器时，消费资料的总产出在增长，但为这些消费品买单的购买力却在萎缩。于是，矛盾便产生了。
生产消费资料的部门的技术升级，正在摧毁整个社会对消费资料的购买力。单个资本为了使自己能够完成惊险的跳跃而提高资本有机构成，这一理性选择却可能会在总量上导致所有资本一起跳进深渊——生产无限扩大的趋势与人民群众有支付能力的需求相对狭小之间的矛盾。这个矛盾将不断被再生产出来，直到强制性的危机爆发来进行暂时的清算。这种资本主义的脆弱性，其根源在于资本有机构成的变动是在无政府状态下，由私人决策并在事后通过市场波动乃至危机来强制实现的。
我们不妨离开纸面，看看现实中的数据。全球钢铁产业作为生产资料部门的晴雨表，其发展形势是持续恶化的。据经合组织（OECD）《钢铁展望2026》报告，全球炼钢产能已连续四年增长，2025年达到24.45亿吨的历史新高，而同期全球钢铁需求连续第四年下滑，同比降幅超2%，全球过剩产能随之攀升至6.4亿吨——这一规模已超过OECD成员国钢铁总产量约2亿吨。全球钢铁行业产能利用率约为76%，且预计到2028年或降至74%以下。而我国作为全球最大的钢铁生产国，同样承受着巨大压力：2025年前三季度全行业产能利用率约为80%，但短流程电炉产能利用率不足50%；重点统计钢铁企业2025年平均利润率仅为1.9%，虽较此前低点有所回升，但仍远低于全国规上工业企业5.26%的平均水平。再看看水泥行业。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年全国水泥产量已跌至16.93亿吨，同比下降6.9%，全国熟料产能利用率为49%–53%，一半的产能处于闲置状态。那么这些过剩的生产资料去了哪里？新自由主义者说得没错，它们确实变成了建筑和不断扩张的城市。然后呢？2025年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17.2%，新建商品房待售面积达7.66亿平方米，其中商品住宅待售面积4.02亿平方米。在这里，大量已建成和在售的楼盘成为了沉淀的库存，无法通过销售完成其价值的最终实现。水泥和钢筋变成了建筑，但这不过是将生产过剩从生产资料部门转移到了建筑部门，再以空置商品房的形式将过剩价值凝固在空间中。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人缺乏体面的居所，却同时有着大量住房被空置。这仅仅是过剩在物质形态上的表现。而更广阔的相对过剩，则赤裸裸地展现在人类生存的基本需要上：联合国粮农组织《2026年世界粮食安全和营养状况》报告指出，2025年全球有多达6.45亿人（占全球人口的7.8%）遭受饥饿——而全球粮食产量理论上足以养活近100亿人。现实中，世界各地谷物的库存增加、价格下跌与农场主销毁作物的新闻交替出现，这不正是使用价值富足与价值无法实现之间的矛盾吗？——这些事实鲜明展现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产能相对过剩、需求相对不足的结构性问题。
至此，新自由主义者们或许还会辩称，现代资本主义已经通过金融创新和信贷扩张缓解了这一问题，空置的房产可以由抵押贷款来支撑，过剩的产能可以由债务扩张来吸收，因此生产过剩就会被无限期推迟，或者说被驯化了。事实真的如此吗?债务的本质是什么？是让劳动者和消费者以未来劳动换取当下购买力，从而暂时填补生产与有支付能力需求之间的缺口。1970年代以来，全球资本为了应对平均利润率下降的压力，打开了金融化的闸门。国际金融协会的数据显示，2023年全球债务总额已冲至348万亿美元，与全球GDP之比超过290%。而在我国，居民部门杠杆率从本世纪初的个位数一路狂飙至超过60%，房贷成为家庭负债的绝对主体。这些天文数字般的债务，本质上都是商品价值W’向货币G’跳跃的预支和担保。它把现实中卖不掉的房子，转化为银行资产负债表上的债权资产，把水泥和钢铁的过剩，包装成了看似繁荣的金融产品市场。但这只不过是在生产过剩的炸弹上接了根长长的引信而已。债务终须以新增价值来偿还，一旦劳动生产率增长和实际工资增长无法覆盖债务本息，大规模违约便会瞬间把延迟的过剩以更加狂暴的方式，砰！释放出来——08年经济危机可不就是这样吗？而许某人这样的房地产巨头的债务违约，导致的无数烂尾楼矗立，不正是W’跳跃失败后，商品同无数劳动者家庭财富一起破灭的声音吗？这种价值毁灭，形式上确实不同于把商品倒进海里，但在经济本质上，都是过剩资本通过破坏自身来寻求回归均衡的一种强制性过程（当然啦，在我和这位老先生的一系列交谈中我早已知道，对这位老先生来说，这个过程中劳动者所付出的代价只是理所当然地显示了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制度优越性，那就没办法了）。《资本论》第三卷在论述利润率趋向下降规律时就已经指出，资本在周期性危机中，只能通过现有资本的剧烈贬值、部分生产力的毁灭，来暂时克服自身的过剩积累。倒进海里是毁灭，而资产减记、债务违约、破产清算也是毁灭，毁灭的内容——过剩的、无法增殖的价值体——是一样的。
老先生这种新自由主义者的生产过剩不存在论，归根结底是一种以物遮蔽关系的拜物教。它把处于资本主义社会关系中的商品还原成了纯粹的物质，从而抹去了支配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特殊历史动力——为价值增殖而生产，而不是为满足需要而生产。当资本不能以预期利润率自我增殖时，即使人类的需求远未得到满足，生产在资本的意义上就是过剩了。这种过剩，不会因为物质形态从水泥变成建筑就神奇地消失了，也不会因为单个资本对资本有机构成的调整就得到消弭。恰恰相反，每一次这样的看似市场理性的调整，都在宏观上为下一轮更加猛烈的过剩积蓄能量。这种能量凝结在每一间未能售出的商品房里，沉淀在每一条产能利用率低下的生产线上，弥漫在每一位被辞退的劳动者的痛苦中，累积在每一个无力偿还月供的家庭的焦虑里。它无处不在，并周期性脉动，如同一个幽灵，缠绕在资本主义正在为自己打造的当代最宏伟的墓碑之上。否认它，并不能阻止它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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