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老家,很欣喜地发现,村里环境美化了不少:道路全部硬化,路旁栽种了花木,春暖花开时一定很漂亮;村内墙壁上,何种宣传绘画,图文并茂,很是赏心悦目。
村中最醒目的标语是“振兴乡村”。私下里思考一个问题:什么叫“振兴”?顾名思义,“振兴”就是振作并使之兴起。但对照农村的现实,又觉得不妥。
“振作”,尤其是大局上,整体上,必须具有振作的物质基础。农村的现实是,老弱病残幼占多数,冬天无风的中午,南墙根儿下,这些人都会并排坐在墙根儿下,面对着太阳,眯着眼睛晒太阳。
这些人风烛残年,只求无病无灾,别无他求,活一天少三晌,跟他们说“振兴”似乎也不太合适。他们实际上也很满足,一个月一百多元的养老金,俭省一点,柴米油盐,看一两次感冒,也差不多够用。
难道没有年轻人了吗?有。一个村子里大约也会有几十个,平时要么打个零工,挣点零花钱;要么就躺在床上,或者蹲在家里,没日没夜玩手机。他们大多是男青年,或者叫做光棍汉。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好像对他们也不起啥作用了,他们坦然接受这个事实,内心毫无波澜。
我对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孩说,你可以到外面去打工,那里的女孩很多,或许还可以遇见一个合适的,不也能了却父母的心愿吗?
他惨然一笑,摇摇头说,人家又是要本科以上文凭,又是一米八以上身高,又是几十万聘礼,再加上城里头买房买车,还是算了吧。我看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饥”的生活也不错。就这样吧。
我说,你们这样,年轻时候还好说,若是老了谁管你?他耸耸肩,狡黠笑道,我父母有我这个儿子,他们幸福吗?我若是真的娶了媳妇,有了孩子,未来孩子还不是照样过着和我们一样的生活吗?还是不作孽了吧!
呜呼,我无话可说。想到这里,蓦地想起鲁迅先生这句话,不知道是不是历史的轮回。即使不是轮回,也是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只可惜,阿Q躺在破旧的土地庙里睡觉,看见神仙的泥胎塑像也是成双成对,也不免产生想找一个女人的冲动,因为他害怕的不是活着的时候没饭吃,而是死后没人给自己的阴魂供饭吃。
农村老头老太太一年当中,也有两次精神亢奋的时刻:一次是土地承包商收麦子的时候,他们拎着口袋,整齐地站在路旁,只等收割机收完,他们便如离弦之箭,来到麦田里拾捡地上的麦穗;一次是秋收,收割机收完玉米,他们便拎着口袋,犹如排山倒海之势,冲入地里。
不可讳言,当代农民,是中国几千年历史上最幸福的群体:生病有全民医保托着,吃喝拉撒有养老金托着,再加上孩子们给一些,他们已经无所求了。
国家已经付出了很多真金白银,还要怎样“振兴”。我之见,应该把当前的目标修改一下,把“振兴”改做“拯救”,当务之急不是“振兴乡村,而是拯救乡村”!
《桃花源记》里有陶渊明对人类美好生活的描述:“……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古代农民的最高追求也无非“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如今,没有战争,没有大的自然灾害,农村却面临绝种的危险。其原因不能不叫人唏嘘。
一百多年前,鲁迅先生东渡求学,想要用医学救国,后来一场课间新闻短片,猛地惊醒了先生,促使他思想的质变:他要“弃医从文”,因为中国落后的根源不是身体的孱弱,而是精神的麻木。
当代中国乡村,缺的不是金钱,而是生机勃勃的年轻人!不是农村没有养育年轻人,而是一种特殊的社会大环境的召唤,把年轻人都带到了都市。
“栽下梧桐树,才能引来金凤凰。”眼下的“振兴乡村”政策,愚以为用药过猛,不仅治不了病,反而会使病情更加严重。
当下乡村,用“拯救”二字更为贴切,更有温度,用产业吸引年轻人,让年轻人“乐业”才能使之“安居”,年轻人就是乡村的“金凤凰”,拯救乡村,还是先栽下梧桐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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