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胖东来为什么是劳权经济的问题时，【Grant】说：“胖东来100%是产权经济，理由：1. 这么大的企业必定是有限责任公司，在理论和法律上，都确定了产权为主导的股权结构和员工的雇佣关系，否则就是违法了。2. 法律上和事实上，于东来个人股权60%多，再加上他姐姐及家族成员的股份，家族控股80%以上。3. 所谓产权与劳权，用不着掰扯的那么抽象复杂，简单地说，就是谁说了算。在胖东来，当然是于老板说了算。4. 既然是于老板说了算，于是他说只要5%的回报，其余的回报给企业与员工。这也并不能否认他是产权的大股东大老板。5. 正是拥有控股产权，于老板才能说了算，才能决定只要5%的权益。即便是5%，专业人士估计他的实际资产在2亿-10亿元之间。6. 于老板曾公开说明：内部自定的利润共享方式，利润的50%用于奖励员工，50%归股东权益。7. 胖东来内部自己改定的分配方式，可以根据情况随时修改、因人而异，修改的权力，仍然是法律授予的最高权力 - 产权。员工不具备任何法律权力。8. 胖东来的产权事实表明，产权制度并非是落后的形态，劳权也不等于先进和公平，都要看不是用在正道上，劳权所有的形态，也可能产生对生产力的极大破坏，使劳动者蒙受极大损失，新中国前三十年的教训已经验证了。9. 即使是私营产权，他们的财富也要看最终用途。资料显示，美国资本家积累的个人财富，总体上有大约一半通过税收、捐赠和信托基金等形式，最终返还了社会。而中国还差距巨大，基本上都留给家族。”
在上面，这位网友虽然讲了8个理由说明胖东来是100%的产权经济，但在提供这些理由时恰恰又提供了否定胖东来是产权经济的事实和根据。
作为企业负责人的于东来的实际回报是5%，其余95%的回报由员工分享。这说明享有企业利益的主要受益人是员工，而非老板，这与产权企业的盈利最大化，成本最小化的经营目标显然是相对立的。
如果所有的企业都实行了胖东来这样的分配模式，又怎么可能出现两极分化？又怎么会出现有效需求不足的问题，更不会有生产过剩的经济危机。
一个企业的性质是产权经济还是劳权经济，是要看实际的主要受益人是谁？如果企业的主要受益人是个别老板或少数股东，而绝大多数员工则被排除在生产成果之外，那这个企业必然是个产权企业，又怎么可能成为劳权经济？
相反，如果一个企业实际的主要受益人是全体员工，这个企业必然是个劳权企业，自然属于劳权经济。
一、法律产权只是表层外壳，分配结构才是界定经济形态的核心标尺
Grant的全部论证，始终困在法定股权、注册所有制、决策权归属这套狭义产权框架里，混淆了“法律名义上的产权归属”和“经济运行中收益分配的实际主导权”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现行公司法的确规定有限责任公司以股权划分法定所有权，于东来家族持有八成以上股份，纸面规则里企业资产归家族所有，调整分配方案的最终签字权握在大股东手中，这是无可否认的法律事实，但纸面产权只是企业运行的制度外壳，不能等同于企业内在的经济属性。
传统私有产权经济的核心内核，从来不是“股东持有股权”这一形式，而是资本所有者凭借生产资料垄断，占有绝大部分劳动剩余价值，劳动者仅获得维系劳动力再生产的基础工资。资本是分配逻辑的中心，劳动只是资本增值的工具，一切制度设计、经营决策都服务于股东财富扩张。反观胖东来，股权只是于东来推行劳权共享的载体，而非攫取超额利润的工具。他手握完整产权，却主动放弃95%经营收益，将劳动创造的绝大部分剩余返还劳动者，利润分配的重心彻底从资本方转向劳动方，这直接瓦解了传统私有产权经济的底层逻辑。
他提到“利润五五拆分，五成归股东、五成发员工”，却忽略了关键现实：归属于股东的五成利润，于东来家族仅自留5%，剩余45%依旧留存企业用于提高员工福利、增设带薪假期、扩建门店配套员工生活设施。名义上的股东收益，并未流入家族私人腰包，而是二次转化为劳动者的劳动报酬与生活保障。所谓“股东权益”失去了资本增殖的本质功能，只剩下账面记账的形式意义。
至于“分配规则修改权归于东来，员工无法律层面决策权”的观点，混淆了“法定投票权”与“分配利益主导权”。传统产权企业调整薪酬、分红方案，目标永远是压缩人力开支、抬高股东分红；而胖东来调整分配规则的唯一方向，是持续抬高员工分红、延长带薪休假、增加各类人文补贴。大股东的决策权没有用来巩固资本收益，反而持续向劳动者让渡利益，决策权的行使目标完全背离私有资本的固有属性，单凭“谁拥有最终签字权”无法定义企业经济形态。
二、不能用单一历史案例否定劳权模式的现实价值
Grant以“过往劳权形态曾破坏生产力”为由，否定劳权经济的先进性，存在典型的以偏概全谬误。不同历史阶段、不同配套制度下的劳动主导模式，运行条件天差地别，不能简单一概而论。过去部分劳动相关制度出现问题，是计划体制、资源配置、管理机制多重矛盾叠加的结果，并非“劳权优先”本身存在固有缺陷。
胖东来的劳权探索扎根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土壤，以民营实体为载体，兼容市场竞争、商品交换、合法股权登记等市场规则，走出了一条完全区别于过往单一模式的新路径。它没有取消合法产权登记、形式上没有否定资本作为生产要素的辅助作用，但实际上扭转了资资产与劳动的主次关系：资产服务劳动，而非劳动依附资本。劳动者共享绝大部分经营收益，同时市场竞争倒逼全体员工提升服务、控制损耗、优化运营，并未滋生普遍怠工、效率下滑，反而凭借员工归属感形成极强市场竞争力，恰恰证明适配市场经济的劳权模式能够充分解放生产力。
同时，其对比中美财富回馈的论述忽略关键前提：欧美富豪财富分流社会，依托完善的高额遗产税、资本利得税、公益信托法律体系，是外部强制制度约束下的被动分流；而于东来主动放弃绝大部分收益回馈员工，是企业内部分配机制的主动革新，二者驱动逻辑完全不同。国内多数私营企业将利润留存家族，根源在于行业普遍遵循“资本优先”的分配惯例，胖东来恰恰提供了打破这一惯例的本土化实践样本，不能用普遍资本企业的现状，否定劳权分配模式的可行性。
三、劳权经济的实体却戴了顶产权形式的帽子，在于理论与制度未能反映现实生产方式的新变化
胖东来企业创造的全部新增价值中，95%用于劳动者收入、福利、休息保障，仅5%归控股家族，劳动者是企业生产成果的的核心占有主体，这说明了胖东来本质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劳动实体。
但是，在法律形式上，它却是按照产权企业或股份制企业要求进行规模化登记。因此，形成了制度形式与企业实际不相适合的矛盾。
这种矛盾是由于理论创新落后于企业实践变化，法制体制跟不上现实变化造成的。十月革命以来，随着社会主义国家的出现，随着社会主义革命的深入，催生不同于产权经济的劳权经济形式；自本世纪初知识经济产生以来，在高科技企业也由于生产劳动在生产力中的地位的上升，形成了“人人为主体、按业绩付酬”的劳权经济。但是，在权利制度方面，却始终局限于财产的权利，局限于传统的产权思维，未能形成劳动所有权的意识和法权观念，理论的社会主义革命没有在权利制度方面取得相应的突破。
我们判断企业经济属性，应当跳出纸面股权的单一标尺，建立“收益流向优先”的评判逻辑：生产创造的新价值主要归资本所有者，即为产权主导型经济；剩余价值主要由全体劳动者共享，即为劳权主导型经济。按照这套标准，即便胖东来在工商登记上属于家族控股有限公司，其内部运行、分配制度、价值导向都已经脱离传统私有产权经济范畴。
四、纯粹产权理论存在天然盲区，无法完整解释胖东来模式
传统产权经济学以资本收益最大化为预设前提，整套分析框架围绕资本所有者利益搭建，天然缺少“劳动者优先分配”的分析维度，用这套理论完整解读胖东来必然出现逻辑割裂。
用产权理论分析普通零售企业，能够顺畅解释压缩薪资、减少休假、追求股东分红等经营行为；但放到胖东来身上，这套理论处处矛盾：主动闭店减少营收、大幅抬高人力成本、放弃绝大多数利润、拒绝上市扩张。这些行为完全违背资本逐利的核心假设，依靠产权逻辑只能解释其工商股权结构，却无法解释企业经营、分配、管理的全部核心行为。
公众号：钟建民的理论思考。
想要真正解读胖东来的实践，必须引入两权经济理论，承认现实存在产权经济和劳权经济两种形式：依据实际受益的利益主体是劳动者还是资产者，其实际生产形成的成果是消费价值还是剩余价值，分别采用劳权经济理论和产权经济理论进行解读。
结语
股权结构、法定产权只是企业的外在制度形式，分配中谁占有绝大多数劳动成果，才是区分产权经济与劳权经济的根本标准。Grant罗列的八点论据，全部立足于法律层面的产权外壳，却无视企业收益分配的真实流向，论证逻辑本末倒置。
胖东来形式上并未废除合法私有产权，而是通过内部分配机制革新，完成了资产与劳动主次关系的反转，成为市场经济下劳权经济的鲜活样本。若一味套用传统产权理论评判这类新型企业实践，只会陷入形式主义的误区，看不到共同富裕导向下民营经济转型的全新可能性；唯有跳出单一产权分析框架，以劳动者收益为核心标尺，才能客观、完整读懂胖东来模式的内在价价值。
【文/钟建民，本文为作者投稿，作者公众号：钟建民的理论思考】
相关文章
头条焦点
精彩导读
关注我们
【查看完整讨论话题】 | 【用户登录】 | 【用户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