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有一个说法，“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炷香”，这种说法前段时间在网上也很流行。
东汉末年，刘备、关羽、张飞在河北涿州结义为异姓兄弟，誓言为国效力、匡扶汉室。到后来，关羽大意失荆州，为东吴孙权集团所杀，刘备念及当初结义情谊，宁愿犯整个蜀汉集团的战略性错误也决定举兵攻吴，为二弟报仇，结果夷陵大败，命丧白帝城。而隋朝末年也有一出“贾家楼四十六好汉结拜”的大戏，其中有秦琼、单雄信、程咬金、罗成等人，他们誓言推翻残暴的隋朝统治，拯救苍生于水火。到了后来，瓦岗散将，四十六好汉各奔东西，秦琼、程咬金等人归顺了李唐，单雄信投奔洛阳王世充。王世充被李世民打败，单雄信被李世民处死，以前的结拜弟兄并没有舍命相救单雄信，而是默认了这一结果。一方面是宁愿舍弃江山社稷为弟报仇，另一方面是眼看着曾经的结拜弟兄被杀也不相救，似乎情义的真假、高下已经立判，于是便有了“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炷香”的说法。
封建社会每到末世，其运行机制积重难返引起社会危机，激起农民起义或军阀混战的时候，下层的庶族地主或起义领袖往往采取异姓结拜的方式积聚力量与腐朽的现政权对抗。这种异姓结拜的事迹往往被后世的百姓津津乐道。这些古代的草莽英雄为着共同的目标，走到了一起，结为誓同生死的兄弟，并肩战斗，共赴水火，虽然在后世的革命者看来这只是“江湖义气”，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人们也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团结在一起，况且他们团结的目的是为了反抗暴政，这无疑是进步之举，因而这种誓同生死的“异姓结拜”就不能不让人觉得慷慨悲壮，并为之动容了。善良的百姓从朴素的感情出发，都希望这些草莽英雄的生死结拜能够言出九鼎，有始有终；于是，英雄们后来维护了曾经兄弟情义的，就会得到人们的称颂，背弃了兄弟情义的，就会被人们鄙弃，这似乎是无可厚非的情理之中的事情。
就比如上面所说的“桃园三结义”，已经做了蜀汉皇帝的刘备宁愿不要天下也毅然决然地兴兵为二弟报仇，真正把结义之情看得比天还高，于是人们就称颂它。而秦琼、程咬金、单雄信的故事则是相反的结果，于是人们就鄙弃“瓦岗一炷香”。然而，事实真的如人们感情判断的那么泾渭分明吗？刘备用生命维护的兄弟结义之情是否就是绝对正确、天经地义的呢？其动机与境界真的就无可怀疑吗？“瓦岗一炷香”真的就应该是薄情寡义的代名词吗？固然，刘关张三人当年结义桃园之时曾经誓同生死，但是我们要看到，誓同生死并不是他们的终极目标，他们的本来目的是要匡扶汉室；可后来，刘备置这个根本目的于不顾，为了所谓个人的兄弟之情，做出攻打东吴的错误战略决定，使得匡扶汉室的大业成为泡影，他的这种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在匡扶汉室的大业与兄弟之情之间，刘备选择了后者，这种“要兄弟情谊不要江山富贵”的选择颇能打动人们的感情，但我们不妨对二者进行一些深入细致的分析，看两者之中究竟哪一个境界更高，动机更纯。我们不妨细想一下，刘备要的“兄弟情谊”是兄弟一起厮守，过田园生活吗？并非如此！如果是这样，他们就不会出来打天下了。他要的“兄弟情谊”是兄弟共享荣华富贵；而封建社会的“共享富贵”不过意味着做高高在上、剥削压迫人民的统治者而已，既然如此，那么他所看重的“兄弟情谊”，其动机就并不是无懈可击、天经地义的了。当然，他们当初誓言的“匡扶汉室”的含义也并非要拯救天下黎民于水火，而只是要恢复刘家天下的稳定统治，但这至少意味着不分士庶、不问地位高低、身份贵贱的任贤举能，以及对劳动人民的轻徭薄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达到稳定的统治，可见，“匡扶汉室”虽然也只是封建统治者的抱负，但它显然比封建小团体主义的“兄弟共享富贵”要高尚得多、进步得多。因此我认为，如果刘备死于匡扶汉室的大业之中，虽然也不过是个励精图治的封建统治者之死，但至少也有些大气、凛然的味道，而他竟是在小团体主义情绪的裹挟下死于为兄弟报仇的行为之中，虽然有小团体意识的群众会为之唏嘘感动，但这无论如何都显得小家子气，格局不大。反过来再看瓦岗结拜的单雄信与其结义兄弟之间的恩怨，单雄信所投靠的王世充被李世民打败，这只能算是封建统治者之间的弱肉强食，很难说哪方正义，哪方非正义；单雄信后来被李世民所杀，也只是这场弱肉强食斗争的牺牲品，单雄信不会因为做了这个牺牲品就在道义上站了多高的位置。与其说他的那些结义弟兄不出手相救，不如说他们根本没有相救的能力，因为他们也只是李唐王朝的打工仔而已。况且又能让他们怎么相救呢？难道要他们重新起兵反对李唐王室？天下刚刚安定，老百姓刚刚脱离战乱之苦，却让他们为了兄弟之情又动刀兵，重行造成生灵涂炭，这样的行为根本没有道义上的高度可言！况且，历史已经证明李世民是一个开明的封建君主，秦琼、程咬金他们可谓投对了明主，也履行了他们当初推翻残暴的隋朝统治的誓言，而现在要为了单雄信的兄弟之情重行起兵反唐，不要说胜败难料，即使得胜了，他们就确信能拥立一个比李世民更开明的统治者吗？由此可见，“瓦岗一炷香”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不堪，虽然牺牲了一些兄弟之情，却恩泽了天下苍生，而与后者相比，前者实在算不了什么。说到底，单雄信之死只是封建统治阶级内部斗争的一个牺牲品，并不是秦琼、程咬金这些结义弟兄的薄情寡义所致。
有一位著名的相声演员十分推崇“桃园三结义”，并鄙弃“瓦岗一炷香”以“天下苍生”为借口出卖兄弟情义；依我看，“天下苍生”绝不是一个可以当做借口的抽象概念，它意味着千千万万的活生生、有血有肉 的“蒸蒸小民”，而历史的进步和发展是他们——而不是刘备、单雄信之流推动的，因此，为了“天下苍生”而牺牲一些所谓的“兄弟情谊”丝毫不是什么背信弃义、出卖感情之举，而是一种真正的“大义”和“大道”，是一种更大的慈悲，更高级的情感；为这种“大道”、“大义”，“大慈悲”牺牲一些小团体主义的“兄弟之情”是符合人民的利益的，因而是完全正当的！
“瓦岗一炷香”要优于“桃园三结义”，我以为！
【文/雨凡，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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