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作文I只要求写一个词语的变化,本文写了三个词语的变化。
语言这个人类最引以为傲的发明,有时恰似一位技艺高超的化妆师。它不仅能为丑陋的真相描眉画鬓,更能施展一场精妙的“话语变性手术”,让昨日还面目可憎的词汇,今日便容光焕发地招摇过市。在经济思想领域,这场手术进行得尤为成功,其成果堪称社会工程的“奇迹”。我们看到“资本家”脱下了高筒礼帽与冷酷心肠,换上了休闲西装与迷人微笑,变成了“企业家”;“私营经济”这个带有“私”生子烙印的词汇,被“民营经济”这块温润如玉的“民”字牌坊所取代;至于那背负了数百年血债的“资本主义”,则摇身一变成了中性、客观、仿佛空气般自然的“市场经济”。这一切绝非简单的词语更替,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披上隐身衣的盛大川剧。大众在舞台下沉醉,却不知领剧者正是当年被赶下台的旧主子。
首先来欣赏对“家”的化妆术,即“资本家”到“企业家”的华丽转身。在古典政治经济学的冷峻目光下,资本家是“人格化的资本”,他的灵魂就是资本的灵魂,贪婪且不知疲倦。然而这个形象太不讨喜了,像一部恐怖片的主角。于是“伟大”的“洗白”开始了。熊彼特先生递上了名为“创新”的强力去污粉,将资本家那副依靠生产资料所有权榨取剩余价值的寄生面孔,洗成了“创造性破坏”的英雄。一夜之间那个躲在账房后拨弄算盘、压榨工人血汗的形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TED讲台上光芒四射、口吐“改变世界”箴言的创新者。这项改造工程是如此成功,以至于如今,就连街角奶茶店的加盟商、用算法把外卖小哥逼到闯红灯的平台创始人,都一脸严肃地称自己为“连续创业者”或“企业家”。资本家的功能被注入了冒险、管理和创新的英雄主义血脉,他与雇员之间的剥削关系,被巧妙地置换为一种“发现机会”与“提供劳动”的平等合作。这场手术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把一场阶级之间的对抗,化解为一场面向所有人的“企业家精神”的励志培训。当每个人都幻想自己是下一个“企业家”时,谁还会在意当下那个“打工人”身份背后的结构性困境呢?
接着来看对“制度”的整容术,即“私营经济”向“民营经济”的伪善跨越。一个“私”字多么不光彩,它直指生产资料的私有制,暗示着排他、垄断和不公,听起来总与“自私自利”、“中饱私囊”脱不了干系。而一个“民”字则何其博大而正义!它模糊了具体的阶级指向,营造出一种“天下为公”、“还富于民”的集体幻觉。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去私为公”运动在字典里发生了。当某个昔日掌控国民经济命脉的寡头,其财富足以买下一个小国时,人们却称他为“民营企业家”,仿佛他经营的是街角那家与邻为善的杂货铺。通过这个字的替换,资本的集中与权力的膨胀被巧妙地包装成了“民间力量”的崛起。任何试图对垄断行为、对财富的无序扩张加以规制的努力,都可能被扣上“打压民营经济”的大帽子。“民”这个字,成了一个法力无边的护身符,让资本在狂欢时,得以用人民的名义。它成功地将一场社会结构的剧变,描述成一个全民共享的童话。
最后是这场语言炼金术的集大成者——将“资本主义”重塑为“市场经济”。如果说前两者是针对角色和剧本的修改,那么这就是对整个剧场和演出背景的彻底更换。“资本主义”这个名词负载了太多关于危机、剥削、异化和两极分化的历史记忆,它就像一块爬满虱子的华丽旗袍,散发着腐朽的气息。而“市场经济”则完全不同,它听起来就像物理学定律一样干净、客观、永恒。它被描述为一套基于价格信号的、纯粹的中性资源配置机制,与任何特定的社会关系无关。这实在是一出绝妙的“抽骨大法”。它将工资与利润、资本与劳动的权力支配关系从制度中彻底抽离,只留下商品、货币和价格在虚空中舞蹈。于是当经济危机爆发,数以万计的人流落街头时,政客和学者们可以一脸无辜地耸耸肩:“这是正常的市场周期,就像月有阴晴圆缺,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当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时,他们又可以安抚道:“这是市场要素回报的体现,是效率的代价。”就这样资本主义的所有结构性矛盾与制度性罪恶,被成功地归因于一个无主体的、不可抗拒的神秘过程。反对资本主义,听起来像是一个不可理喻的堂吉诃德在挑战风车;而拥抱市场经济,则成了拥抱现代文明的唯一入场券。这场辩论尚未开始,就已经在语言上胜负已分。
这场系统性的话语遮蔽工程,其目的就是制造一场集体的失忆与主动的臣服。当“资本家”这个词从公共领域消失,“工人阶级”也就失去了其对应的身份坐标,劳资矛盾在语言层面被和平演变。民众在日常生活中不假思索地使用着新的话术,在智力上谦卑地接受“没有企业家就没有就业”的常识,在情感上满怀憧憬地攀登着“从打工人到企业家”的梦想阶梯。这便是葛兰西所说的“文化领导权”,它不再依赖警棍,而是通过制造同意,让你我在心甘情愿的合唱中,为那套最终剥削自身的逻辑鼓掌。
然而语言的魔法并不能改变物质的真相。无论你怎么称呼那只向你索取租金的生物,它都不会变成天使。当一场经济危机将所有“市场经济的风险”再次转嫁给最无力承担的人,当“企业家精神”的光环掩盖下是又一次的血汗工厂丑闻,当“民营经济”的旗帜下是触目惊心的财富鸿沟,那层美丽的语言面纱便会显得格外脆弱可笑。术语的改变无非是为吸血鬼戴上了一副优雅的黄金面具,它依旧要吸血。而首先要做的,就是在这场盛大的川剧上,一把扯下那张写着“市场经济”与“企业家”的华丽面具,指着那张熟悉而苍白的脸,大声喊出它真正的名字:资本家,和你的资本主义。唯有如此,这场荒唐的戏剧,才可能曲终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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