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爆火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再现了广东、福建贫苦农民下南洋的悲壮历史。著名侨乡福清县的民众下南洋，已经有五百多年历史。我的父亲五兄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下南洋到印尼谋生，一时成为“五子下南洋”的佳话。父亲下南洋十年后返回故里，没有酿成“木生”式的悲剧，母亲也没有成为另一个“淑柔”。
母亲本名周香宋（1922.1.24—2018.3.25），在她十二岁时外公就因病去世。一贫如洗的外婆，只好打发十八岁长子周伟香“去番”下南洋，投靠已经在印尼的姐夫，结果一去就渺无音讯。外婆几乎哭瞎了双眼，无奈之下，十五岁的母亲“阿香妹”只好出嫁，以減轻家庭压力。母亲的姐夫在印尼另娶成家，从此没有回国，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姨妈虽然每年都收到丈夫“侨批”，却守了一辈子活寡，结局比“淑柔”更可悲。
父亲方明廉（1918.7.26—1992.8.26）结婚时十九岁。三位兄长(明炳、明波、明梧)已经在印尼谋生，家里只有父亲和十二岁弟弟明清。父亲年满十八岁后，两次“抽壮丁”幸运未抽中。祖父方登荃非常紧张，开始筹划让父亲下南洋躲避兵灾。于是联系上北西亭村一位陈姓印尼华侨认“干爹”，父亲改姓名为陈明廉。印尼干爹寄回“侨批”要求义子陈明廉前往印尼，才顺利办成了出国护照。
1937年冬天，父亲母亲结婚仅三个月，尚无夫妻之实，就面临第三次“抽壮丁”。父亲连夜出逃，翻山越岭过石湖岭，经长乐县东渡乘船到达福州，转厦门乘海轮过“七洲洋”（南海）到达印尼泗水。
1946年陈明廉回国的“王字”（印尼永久居留证）
（原件存福清侨乡博物馆展示）
父亲在印尼东爪哇柬义里县乡下艰难渡日。第二年，年仅13岁的方明清也来到柬义里与兄长汇合，实现了“五子下南洋”的佳话。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不久长兄方明炳就在印尼“消失”了，不知死于何处。
二伯父方明波早年走村串户卖布，赚了一点钱，1933年匆忙回国完婚，并建一座新房“六栅厝”。由于资金严重不足，举债之后，新房“家徒四壁”。债主多年追索无果，竟堆放牛粪于新厝的正房施压。
大约1940年前后，五兄弟中除大哥方明炳已去世外，其余四人与姑表兄弟（不久病死）一起到泗水照相馆留影。
右起：方明梧、陈家泉、方明波、方明廉、方明清
父亲选取热带雨林丰富的树木烧“碱”，加上当地盛产的牛油制造肥皂，建起了小型肥皂厂，雇佣多名工人生产、销售。1946年，年事已高的祖父祖母多次来“批”（信），要求四兄弟回国两人，为父母养老送终。四兄弟当面商定：老二明波和父亲两人回国，老三明梧和老五明清留在印尼继续谋生。
因为印尼政府严禁资产外流，父亲在回国前变卖了肥皂厂，变成五十斤黄金，打造成金脸盆、金腰带、金拖鞋等带回国。用于续建新房“六栅厝”、偿还债务及修建祖坟。当时印尼出产的黄金不是很值钱，所以这些黄金很快所剩无几，1947年分家后父亲母亲沦为雇农。由于我家后连山村在共产党势力强大的福清县北区，而且是革命基点村新局村属下的自然村，父亲经过多次约谈后，北区区委准备接收他加入地下党。但父亲此时无力缴纳黄金党费，所以婉拒入党。解放后父亲紧跟共产党，积极参加土改、合作化运动，先后担任互助组长、初级社长、高级社长、生产队长等职。
三伯父方明梧（1914.5.27—1998.10.28）历尽艰辛，1965年“9.30”事件中受牵连被捕入狱。1966年出狱后受堂表弟蔡云辉邀请，到印尼盐仓集团(GUDANG GARAM)工作，主管基建，后来担任集团公司总管，并兼任柬义里市曾经唯一的华人社团—妈祖庙理事会主席。1980年前后，三伯父方明梧曾经代表蔡云辉先生，经常回到福清，捐赠巨资鼎力资助福清市经济文化发展，为著名的爱国侨贤。1983年，中共福建省委书记项南在福州接见了三伯父。
1986年，三伯父方明梧以个人名义投资“福耀玻璃”（后来上市），成为外商创始股东。图为中外合资企业“福耀玻璃”的申报资料——方明梧先生的印尼护照。
“五子下南洋”反映了旧中国普通百姓的生存压力，没有丝毫“诗和远方”的浪漫，仅有“飞蛾扑火”式的搏命，这是时代的悲剧！
【文/方进枝，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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