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某国出台了一个文件,名字很气派,叫作《稳岗扩容提质行动方案》。光看名字,稳、扩、提,三个动词一字排开,像极了健身房年卡广告——承诺很丰满,效果嘛,取决于你信不信。文件里首次提出了一个响亮的概念:“大就业观”。什么叫大就业观呢?就是以后就业这事儿,不能光靠人社部门一家“单打独斗”了,得把管产业的、管消费的、管社保的、管投资的,统统拉进来,大家同向发力,共促高质量就业。
多美好的愿景。想象一下,发改、工信、商务、人社的官员们围坐一桌,气氛热烈,纷纷表示要为了该国人民的饭碗放下部门利益、精诚合作。这种场面,在文件里活灵活现,在现实中嘛,你什么时候见过四个部门在一张桌子上真正喝到过同一壶茶?
文件洋洋洒洒十八条,从稳定制造业用工,到挖掘养老托育潜力,从人工智能转型培训,到国企校招比例再提高五个百分点,可谓面面俱到、用心良苦。读完之后,你几乎要感动了,仿佛看到了一幅人人有岗、个个有编的盛世图景。但且慢,请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投向该国六月底即将走出校门的那一千两百多万高校毕业生和没有统计到的职中毕业生,投向那些已经被AI顶掉岗位的客服、文员、初级程序员、制图员、设计师,投向那些在制造业流水线上担心明天还在不在的工人们——你会发现,“大就业观”再大,也大不过资本运转的基本规律。
这个文件捧出来的红利,究竟是谁在吃?
第一类是体制内的幸运儿。文件明确说了,稳定政策性岗位招录规模,统筹盘活机关事业单位编制资源,国企校招比例继续提高五个百分点以上。翻译一下:体制内的“蓄水池”不仅继续开着,还要再扩大一点进水口。对于能挤进这个池子的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旱季里的一场甘霖。但问题是,一千两百多万人,池子再大,能装多少?进不去的那些人,文件给他们准备了什么?准备了养老护理、家政服务、乡村非遗工坊。从“考公上岸”到“非遗工坊”,这个落差,恐怕比过山车还刺激。
第二类是站在技术前沿的高技能劳动者。人工智能训练师、数据标注员、低空经济从业者、绿色能源技术员,这些新职业听起来很酷,也确实在扩容。但能胜任这些岗位的,本身就是在教育和技能培训中跑赢了大盘的人。他们本就稀缺抢手,政策再推一把,他们的身价自然水涨船高。这当然很好,只是好得有点过于精准,精准地好在了那些已经很好的人身上。
那么,剩下的绝大多数人呢?那些普通院校和职中毕业、没有特殊技能、家里没有关系网络的年轻人,那些在制造业、建筑业、住宿餐饮业里浮沉的劳动者,他们能得到什么?文件说,延续失业保险稳岗返还、扩岗补助。说得通俗一点,就是给企业发点补贴,求它们先别裁人。这是一种温柔体贴的“缓刑”,企业拿到了钱,暂时不裁你或者风头过了再裁你,但你的工资涨不涨、劳动强度增不增、职业前景有没有,这些事文件没提,企业也不会主动提。毕竟资本的逻辑从来不是“养人”,而是“用人”,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弃,温情脉脉的面纱下面,永远是赤裸裸的成本收益计算。
这就引出了不得不直面的多个冲突。
第一个叫经济下行与扩岗扩容的对立。经济大环境摆在那里,内需由于工资长期低廉叠加整体下行而不断萎缩;外部环境由于俄乌战争和美以-伊战争等而恶化。在这种情况下,企业想的不是怎么扩张招人,而是怎么过冬。文件要求它们稳岗扩容,它们却只想减员增效。两股方向相反的力撞在一起,你说谁会赢?历史已经反复证明,在利润面前,政策常常像个苦口婆心的班主任,而资本则是那个左耳进右耳出的淘气学生。
第二个叫AI替代与转型培训的撕扯。文件要求企业在应用人工智能时同步开展转型转岗培训,帮助劳动者尽可能稳在企业。多么人性化的设计。但现实是AI替代一个岗位的速度,远快于培训一个人掌握新技能的速度。你今天刚学会数据标注,明天这个活就被更智能的算法自己干了;你刚转岗去做客服,发现对面跟你对话的已经是数字人,而你的工作是给这个数字人当“影子老师”,等它彻底学会,你就彻底多余。这就像让一辆牛车和一辆高铁赛跑,政策给了牛车一鞭子,温柔地说:加油,你能行。
第三个是“高质量就业与低端蓄水池”的抵触。文件大谈提高就业质量,但同时又拼命挖掘养老、托育、家政等民生服务领域的就业潜力。请别误会,这些行业当然重要,也应该发展,但该国当下这些岗位的普遍特征是:工资低、保障差、社会地位不高、流动性极大。把大量劳动力引向这些“蓄水池”,与其说是提高就业质量,倒不如说是给无处可去的劳动者找一个勉强容身的洼地。高质量就业和低端蓄水,这两个目标像一对怨偶,被硬捆在同一张文件上,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对视着。
第四个也是最根本的矛盾,是市场经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生的“相对过剩人口”规律。资本为了追求利润,必须不断提高劳动生产率,而提高生产率的主要手段就是用机器替代人、用技术压缩劳动。这意味着,经济增长并不必然带来就业增长,反而可能在创造少量高技能岗位的同时,消灭大量普通岗位。于是一批又一批的劳动者被甩出生产环节,成为等待被重新吸纳的“产业后备军”。这不是某个官员的失误,不是某项政策的偏差,而是这个系统运转的必然产物。该国的文件再厚、措施再多,也改变不了这个写在基因里的代码。
因此“大就业观”这个名字起得确实很有水平,一个“大”字,境界全出,仿佛只要观念够大,现实中的岗位也能跟着变大似的。但问题在于,观念可以无限大,市场里的饭碗却是有限的;部门的协调会可以无限开,资本追求利润最大化的本性冲动却是不会停的。当一千两百多万毕业生叠加不计其数的职中毕业生如潮水般涌入一个岗位已在萎缩的劳动力市场时,“大就业观”能给他们每人发一个饭碗吗?能让他们不焦虑、不恐慌、不怀疑人生吗?
大就业观画了一张很大的饼,上面点缀着AI训练师、非遗工坊、养老护理、国企编制这些芝麻粒,饼的直径确实足够大,大到部门联动、政策协同、全社会共同参与。但对于饥饿的人来说,最要紧的不是饼画得大不大,而是能不能吃进嘴里。遗憾的是在市场经济/资本主义这台永不停歇的机器里,劳动力过剩不是故障,而是必然;失业不是意外,而是常态;高质量就业从来都只属于少数人,而大多数人能追求的,不过是一个就业的“稳”。
这就是“大就业观”的终极效能边界:它可以缓解矛盾,可以延缓危机,可以让少部分人先“高质量”起来,但它无法从根本上消除失业,因为失业本身就是这个系统用来维持工资低廉、纪律严明、资本话语权稳固的必备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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