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转发了“眼望着北方”公众号的文章《小象超市到处扩张,却容不下骑手的血汗钱》,美团旗下小象超市被曝拖欠骑手工资、肆意罚款、骑手维权无门等现象。
这些乱象的一个重要根源,是美团配送业务滥用外包制度。小象超市将配送业务外包给众信智远等第三方公司,借此切割责任。
美团官方披露的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直接与美团签订劳动合同的专职骑手约37万人,只占月均活跃骑手的11%。这部分骑手由美团直接管理并缴纳社保,但占比极低。真正的主力,是与第三方劳务公司签约的约400万专送骑手,美团对他们不承担社保责任。此外,还有约345万众包骑手,被称作“灵活用工”,与美团“无劳动关系”。
美团的做法,是典型的“假外包、真派遣”。那些与第三方公司签合同的专送骑手,必须遵守发包方美团的规章制度,其工作任务、排班、工资核算、绩效考核等,也完全通过美团提供的平台进行管理。这些骑手与美团之间,实质存在着劳动关系。
人社部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全国劳务派遣企业共11.7万家,派遣员工总数接近2800万人。但部分研究机构和媒体却常引用“6000万”这一数字(如2023年行业报告)。数量上的巨大差异,正反映出“法定派遣”与“实质派遣”(即“假外包、真派遣”)之间的统计鸿沟。
2025年,人社部在专项整治中,发现了劳务派遣存在的令人触目惊心的乱象:官方数据依赖持证派遣机构的申报发现,截至2024年有64%的正规劳务派遣公司存在违规操作(如不缴社保、逃避登记);上海市2025年抽查显示,近70%派遣企业未全额缴纳社保。
2008年出台的《劳动合同法》,对劳务派遣有着明确的“三性”原则规定:临时性、辅助性、替代性,且规定劳务派遣用工时间不能超过6个月,企业使用派遣工数量不得超过员工总数10%。但美团事实上的派遣工占比达到九成以上,而在电力、石油、通信、建筑四大国有企业占据绝对优势的行业,派遣工占比均超40%。
国企大量使用派遣工,主要动机就是所谓的“降本增效”。
其一,工资差距巨大。某能源央企正式工年均综合收入15万至25万元,派遣工仅5万至8万元,且无年终奖、企业年金等福利。某银行派遣柜员李娜工作8年,月薪6500元,还不到正式员工的60%。
其二,社保严重缩水。派遣工社保不是不缴,就是按最低基数缴纳,而正式工通常享受“六险二金”(含补充医疗保险和企业年金)。某建筑央企派遣工的工伤保险缴纳率不足21%,事故赔偿仅为正式工的三分之一。
其三,晋升基本冻结。国企普遍设置“转正答辩”制度,通过率却不足0.5%。某银行规定,派遣工须连续5年绩效全为A,并通过所谓“文化认同度”答辩方可转正,而答辩标准中“对领导服从度”一项竟占40%。
正式工与派遣工之间悬殊的待遇,已形成一种系统性的剥削。而国企凭借行政资源上的强势地位,更容易压制劳动者的诉求。
国有事业单位同样是派遣用工的重灾区。许多大型公立医院的编外人员普遍采用派遣制,工作内容与编内职工并无差别,但同岗收入水平却普遍偏低,既无法评职称,也享受不到编内的公积金、住房补贴等福利。许多城市的地铁、高铁安检员由派遣工担任,一些地区的公立中小学大量招聘与劳务公司签合同的所谓“员外教师”,大量基层部门直接面向群众的一线工作人员签订的是劳务派遣合同,而各个城市的环卫工人以及诸多事业单位的保安、保洁、食堂员工等岗位,就更不用说了。
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劳务派遣被滥用最严重的地方,要么是互联网新贵,要么是国有企事业单位,而传统非国有企业的派遣工比例反而低于国有企事业单位。这一倒置,值得我们深思。
1993年11月19日,港资企业深圳葵涌致丽玩具厂发生特大火灾,87名工人失去生命;同年12月13日,台商独资企业福州高福纺织有限公司再次发生特大火灾,造成61人死亡。两场大火发生后不久的12月26日,恰逢毛主席诞辰100周年纪念日。原全国总工会书记处候补书记韩西雅同志痛苦万分,到毛主席纪念堂瞻仰遗容,写下了这首《满江红·毛主席百岁瞻仰遗容》:
满腹忧思,来谒日,秋风萧瑟。见主席,安然高卧,似犹思索。脑蓄真诠知举废,胸怀劲旅方筹策。貌岿然,仍令害人虫,心惊愕。只当代,风涛泼;列宁骨,将埋脱。纵观人世上,拜金争夺。“贵族豪门”生异彩,“打工仔妹”遭盘剥!问导师,此后百年中,如何作?
次年7月5日,《劳动法》正式颁布。有人将这一连串事件称作为“两把大火烧出的《劳动法》!”这背后,离不开韩西雅等一大批毛泽东时代培养起来的老干部的积极推动,他们对非公企业中劳工的处境忧心忡忡、深刻同情,因而有着极大意愿通过立法来保护劳工权益。
时任劳动部部长李伯勇1994年3月2日在八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六次会议上做的“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草案)》的说明”中指出:
“由于缺少比较完备的对劳动者合法权益加以保护的法律,在一些地方和企业,特别是在有些非公有制企业中,随意延长工时、克扣工资、拒绝提供必要的劳动保护,甚至侮辱和体罚工人的现象时有发生,以至酿成重大恶性事件。”
假如这些老干部在天有灵,看到今天劳务派遣在国有企业与非公企业之间的这种倒置乱象,不知该作何感想。
1994年的《劳动法》仅用了三个多月就仓促出台,许多规定过于粗糙,用人单位通过灵活用工规避劳动法,许多劳动者被排除在法律保护之外。
在老干部们的进一步推动下,《劳动合同法(草案)》于2006年3月向社会公布征求意见。然而,草案很快引起一些经济学家和企业家的明确反对,欧盟商会和上海美国商会甚至以撤资相威胁。在此背景下,当时的“南方系”与之配合鼓动舆论,将《劳动合同法》称为“最严厉的劳动法”,声称会“害死一大批中小企业”;就连参与起草的课题组成员之间,也出现了分裂与争论。
最终,《劳动合同法》历经四次审议,数易其稿,作出大量修改,于2008年正式生效。尽管整体上保留了对劳动者的单保护倾向,但相比最初的草案,最终文本已对资方作出了诸多让步。“劳务派遣”也正是在这一博弈过程中被写进《劳动合同法》,为今日的滥用埋下了后门。


“劳务派遣”发源于美国。早在1919年,西雅图商人就推出“美国计划”来推行“开放式工厂”,试图削弱工会力量,但经历大萧条和罗斯福新政,以及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斗争的影响,这一“发明”很快便被扼杀。
但到上世纪70年代,国际共产主义运动逐步陷入低潮,新自由主义开始席卷全球。日本企业为了对抗终身雇佣制,率先将部分业务转给民间经营,由此催生出人才派遣业。日本劳动省于1986年颁布《工人派遣法》,正式确立这一用工形式;很快,美欧企业也开始效仿。
各国资产阶级的这类做法,不断激起工人阶级的抗争。
例如,在美国:
1997年,美国南加州大学的清洁工工作被外包给ServiceMaster公司后,工人们失去了子女免费上学等原有福利,他们组织起来抗争,要求承认工会、改善待遇。
2005年,美国西北航空近4400名机械师和清洁工为反对25.7%的减薪计划和大量工作外包而罢工。尽管面临管理层长达14个月的备战和工会内部分裂的挑战,但罢工得到了基层工会和社区的强力支持,展现了工人抵抗外包的决心。
近年,面对亚马逊等巨头的“用工防火墙”策略(即通过分包商雇佣派遣工来规避责任),美国劳工组织通过一些了斗争推动地方立法(如加州的《仓库工人保护法》),为包括派遣工在内的所有工人设置行业保护标准。
在日本,2008年金融危机后,大量派遣工被裁并流落街头。工会和NGO团体发起“过年派遣村”运动,在东京日比谷公园为失业者提供食宿。这一活动震撼日本社会,将派遣工的悲惨境遇直接暴露于公众面前,是对企业滥用派遣制度的强烈控诉。
近年来,“派遣工春斗”成为常态化抗争形式。全国的派遣工、兼职人员等联合起来,每年统一向资方提出加薪等诉求,而2026年“春斗”有约4万人参与,要求加薪10%以上。
在巨大的社会压力下,日本政府在2012年和2015年对《劳务派遣法》进行了重大修改,从过去的“放松规制”转向“严格规制”。法律加强了对派遣期限的限制,并强调保障派遣工的权利。
2024年,来自欧洲食品、农业、旅游、建筑、木材和运输等行业的700多名工人在斯特拉斯堡的欧洲议会前集会,要求欧盟采取具有约束力的行动来限制分包、规范劳动中介,并进行更有效的跨国劳动监察。
今年年初,英国伦敦丽笙酒店的清洁工(由劳务公司雇佣)通过罢工赢得了工会的正式承认,这是该行业40多年来的首次。
可见,天下无产阶级苦“劳务派遣”久矣。
中国作为社会主义国家,国有企事业单位理应为全世界的无产阶级作出表率。
2026年3月18日,国资委开了一个座谈会,明确要求建筑央企要深化产业工人队伍建设改革,建立属于企业自己的自有工人队伍。希望这个要求能够真正落实,并在国有企事业单位全面执行,带头终结万恶的劳务派遣制度。

【文/子午,红歌会网专栏作者。本文原载于“子夜呐喊”公众号,授权红歌会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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