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以哲学角度和马克思主义角度来阐述西方（这里特指古希腊—罗马文明和希伯来文明的集合）自然法思想的历史演进，笔者认为西方自然法思想的演进是唯物辩证法最好的佐证，亦是人类文明螺旋进步的一大例证。
一.引言暨定义解释
在讲述西方自然法思想的演进这一个宏观的历史脉络之前，笔者认为应该理清一个基本的概念，那就是何为“西方”，西方代表着是许多国家的集合，亦是一种地域概念、文化概念，必须定义清楚，才能正确地、理性地总结在这个定义词下的自然法思想的演变历史。所以，在此，笔者结合所有对西方的描述，力求总结一个最广泛、公认的定义——古希腊—罗马奴隶制文明与希伯来—撒克逊古典社会文明（犹太教、天主教、新教、东正教等宗教文明集合）的总和，根据此类定义，进行相关的总结推演。本文将分为以下部分进行论述：（一）自然法的定义；（二）自然法的阶级性演变；（三）自然法同哲学脉络的演变；（四）自然法与民主政治、革命；（五）全文总结
二.自然法的定义
我们需要明确的是，自然法思想是一种哲学思想，更是一种法学思想，在自然法思想的前提中，始终存在一个大他者（the big other），这个脱离于秩序整体，又在秩序中运作的观察者，这个偶像——你心目中的佛像和上帝（god），这些脱离客观实在的超验实体是你头上的达摩斯利剑，不断约束着你，它就像人道的存在主义中的“责任”，使你不得不去反抗一切的不公，以及让你预设一个超人（overman），迫使你朝着这个方向不断迈进。自然法，他是对正义（justice）的终极关怀和含有着人类普遍道德的人文关怀的综合的上层建筑，如果用一句话精确地描述就是——基于有超自然实体的前提下，对于正义和人类道德的终极追求，是对一切的邪恶不法的约束，是成文法的对立统一体。
三.自然法的阶级性演变
自然法的思想最初源于古希腊文明，古希腊文明和罗马文明都是奴隶制的社会，所以崇尚精英主义，才会有“哲人王”这一思想的诞生，同时又严格地恪守等级制度，例如柏拉图在《理想国》对于正义的阐述就是各个等级的人群井然分明，统治者有高贵的道德，而生产者的道德却是低下的，需要各个等级各司其职才能维护正义。这种正义观所铸就的法律观的场域中所诞生的就是有现人神的自然法世界，哲人王成为“法”或者说“自然神”的代言人，以下各层等级井然有序、层层分明，体现着奴隶制时代奴隶主贵族对于自由民和奴隶的蔑视，更体现着奴隶主的道德。
古罗马帝国就是集权化的古希腊文明，由于生产力的进步，古罗马帝国的法学思想也显得更为进步，奴隶主阶级中分为贵族奴隶主和商业奴隶主以及自由民，其中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商业奴隶主占据了主要地位，推动了制度发展和生产力的客观进步，自然法作为上层建筑和一种意识形态有着相应的进步（同时，自然法精神内部的构成部分——道德观的更迭起着主要推动力）。商业奴隶主的统治地位为罗马共和国和罗马帝国提供了更繁荣的商业贸易，罗马帝国与世界各国的贸易往来亦更加频繁，进而带来了多民族的融合，法律为了维护秩序的需要，更臻于完善。成文法进步的同时，自然法思想亦在进步，自然法变成了理性的法、符合自然原则的法，为万物（外来民、罗马公民、动物）服务，自然法理念也更加为君主制度服务，这种思想准则直至罗马帝国灭亡都有着余晖。
罗马帝国的灭亡，象征着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代的到来，奴隶主和自由民退出了历史舞台，封建领主、贵族、宗教势力、高利贷主、骑士阶层、行帮师傅、资产阶级（商人阶级）登上了历史的台幕，意识形态以他们为核心进行调转。由于天主教势力的登场，中世纪的思想带有浓厚的禁欲色彩，但是在禁欲的压抑背后，是极端的糜烂与淫荡，下层教士与上层主教的割裂造成了秩序的坍塌，虚无如若沉默吞噬了一切秩序的运动，中世纪的秩序就这样开始自我分裂了。自然法思想也是这样，已经不再受统治阶级的支配，同时受被压迫阶级的支配，两个上层建筑（法律、文学、意识形态）在相互斗争，封建势力与新兴资产阶级的斗争构成了自然法思想螺旋上升的主旋律，禁欲的法律和极端的平均主义开始向名为自由、平等、博爱以及民族主义的裂缝破裂，撒克逊人和高卢人的祖国开始高呼统一，资产阶级和市民阶层呵斥着宗教势力和封建王权的腐败，闵采尔吹响了反叛上帝的号角，但丁敲响战斗的钟鼓，莎士比亚歌颂着自由势力的高歌猛进，自然法在理性与信仰的递进中，最终选择了唤醒普罗大众。
启蒙运动唤醒了民众，对封建势力和宗教暴政的反攻倒算已经在悄然进行，法学就是其中的一个先锋。世界已然是自由意志的天下，自然法的基调又回归到追求正义与自由、公正与平等。法律应当惩戒一切背叛自由之徒！一切作奸犯科之辈！公民万岁！革命的启蒙学家是这样呼唤着，这种精神在反抗暴虐与不公中传承，康德的理性和尼采的疯狂如若日神和酒神一样在秩序世界和失序世界横冲直撞，一场洪流即将洗涤世界，此时的自然法是革命的，法治的社会即将到来，而“法”将不为任何君主和贵族服务，而是为万民服务！守护私有财产，保卫人民主权！无论是英国的清教徒和启蒙学家还是法国的空想社会主义者和共和主义者都这样疾呼着，托马斯莫尔的徒子徒孙们，卢梭、孟德斯鸠的信奉者们联起手来为封建专制和神权制度唱起了挽歌，把暴政和暴君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就像维克多•雨果在《悲惨世界》中所言：“人类有一个暴君，那就是蒙昧。我表决了这个暴君的末日。王权就是从那暴君产生的，王权是一种伪造的权力，只有知识才是真正的权力。人类只应受知识的统治。……我不认为我有处死一个人的权利；但是我觉得我有消灭那种恶势力的义务。我表决了那暴君的末日，这就是说，替妇女消除了卖身制度，替男子消除了奴役制度，替幼童消除了不幸生活。我在投票赞成共和制度时也就赞助了那一切。我赞助了博爱、协和、曙光！我出力打破了邪说和谬见。邪说和谬见的崩溃造成了光明。我们这些人推翻了旧世界，旧世界就好象一个苦难的瓶，一旦翻倒在人类的头上，就成了一把欢乐的壶。……正义是有愤怒的，主教先生，并且正义的愤怒是一种进步的因素。没关系，无论世人怎样说，法兰西革命是自从基督出世以来人类向前走得最得力的一步。不全面，当然是的，但是多么卓绝。它揭穿了社会上的一切黑幕。它涤荡了人们的习气，它起了安定、镇静、开化的作用，它曾使文化的洪流广被世界。它是仁慈的。法兰西革命是人类无上的光荣。”维克多•雨果这般话恰恰是对在启蒙运动时代和法国大革命时代的自然法精神的最佳呈现，而用笔者主观的话来说——荣耀永远属于无产阶级、人民、第三等级、无套裤汉！自然法的精神在现代的体现必然应当属于平民，为平民而服务，为人民服务，为普罗大众服务，为普罗列塔利亚服务！
四.自然法同哲学脉络的演变
自然法思想既脱胎于古希腊的智者学派，就不得不说，带有浓厚的哲人王的思想色彩，这是笔者在上一个章节所述说，提过的。智者学派对万物采取一种怀疑的态度，其否认了客观真理的存在，怀疑主义和相对主义桎梏着自然法思想的发展，如同一把枷锁束缚着自然法思想，并拖拽着向功利主义奔去，尽管这种蒙昧在柏拉图至亚里士多德对其的学说发展中渐渐褪去，但那点残余始终有着不小的冲击，影响着后世的学说。犬儒主义者的放荡不羁和花园学派的精神暨物质的享乐主义又给自然法增添更加多元的元素与色彩。同时，花园学派对于自然法思想中的社会契约理论构建亦对后世有着深远影响。
在古罗马时代，斯多葛学派大行其道（当然，不能否认的是斯多葛主义在希腊就早已诞生），自然法的思想在这个时期，也就是斯多葛学派的理论构建下才最终成型。自然法，在斯多葛学派中的视角下，是宇宙万物的普遍法则，又被称为“逻各斯”，同时又是“理性”和“神”的代言词，就像斯多葛学派的著名人物西塞罗所言：“真正的法律乃是正确的规则，它与自然相吻合，适用于所有的人，是稳定的、恒久的，以命令的方式召唤履行责任，以禁止的方式阻止犯罪……要求修改或取消这样的法律是亵渎，限制它的某个方面发生作用是不允许的，完全取消它是不可能的；我们无论以元老院的决议或是以人民的决议都不可能摆脱这样的法律，……一种永恒的、不变的法律将适用于所有的民族，适用于各个时代；将会有一个对所有的人共同的，如同教师和统帅的神：它是这一法律的创造者、裁判者、倡导者。”自然法成为了一个大他者，一个偶像，一个完美无瑕的神像，重大的罪人不会向法官的忏悔未必会被法官所接受，但是必然被逻各斯所接受，它是大他者，罪人忏悔之时，任何人不会相信他的话语，但自然法会，它是正义的代言词。
在古罗马帝国灭亡后，欧洲进入了封建时代，自然法思想又进一步的演变，那是因为经院哲学大行其道，经院哲学是极度神秘化的，如若玄学一般，不过在自然法方面，这个头顶上的偶像并没有被消除，上帝的理性依旧支配着人法。人之法和神之法在自然法的方面被统一了，理性服从于对上帝的信仰，成为了信仰的奴隶，但是阿奎那给予这位可悲的奴隶更高的尊严与地位，直至奥卡姆把宗教和俗世彻底一刀两断。中世纪晚期，西方各国各自进入民族国家，封建王权和资产阶级构建的民族主义开始兴起，西方的“商鞅”——马基雅维利，这位《君主论》的作者，登上了历史舞台。封建君主们痛恨天主教教皇对俗世的干涉，这样的政治需求与马基雅维利，这位为中央集权君主制背书的民族主义思想家可谓不谋而合。在马基雅维利的眼中，君主必须是一个哲人王，另类的哲人王，或者说是尼采的超人（overman），爱国主义和集体奉献乃至君主制都是为国家统一所做的奉献，政治意义上的道德开始代替普世的道德，“为了国家而不择手段！”成了这类政治家的标语，封建君主制的法统被不断地加固，直至后世的思想家博丹为其加冕。博丹创造了主权的概念，民族国家的法统开始受上帝和自然法的指引，至此资产阶级的国族观念已经完全成形，阿奎那为长路铺席，马基雅维利和博丹为宴会准备好美酒，皆静候着一场大变革的展开。
启蒙运动的时代，资产阶级已然忍受不了封建势力和宗教势力的盘剥，从荷兰开始，大革命的轰鸣声响彻天际，资产阶级的思想家们对封建思想反攻的序曲在天边的红晕中传来，卢梭这位同情人民的资产阶级左派思想家在此刻登上历史舞台。卢梭构建了资产阶级共和国的蓝图，私有制的罪恶被其公之于众，法律将是共和国的武器，绝非君主的武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人生而平等！启蒙思想家如是说。社会契约规定了国家属于人民，人民才是国家的主人，国家机关应当为人民服务。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人民有革命的权利！卢梭这样总结着。自然法在这个时代就是为革命附权的思想，美利坚革命的胜利，英吉利革命的胜利，何不能说是自然法思想的胜利呢？但自然法作为秩序的构建，却为革命附权，恰是对自然法本身的反叛，这种反叛也导致自然法最终倒向了相反的方向，自然法的整体主义被个人主义替代，道德约束被权利与契约所替代。经历洛克、霍布斯、卢梭的演进，自然法彻底为资产阶级革命的法统敞开大门，下一步仅剩下举起火把——千年以来，多少冤魂嗟叹，死者的愤怒由生者去呐喊，让暴政灭亡吧！人民万岁！
五.自然法与民主政治、革命
自然法作为一种追求正义、道德、公正、自由、平等、人类终极幸福的思想，虽是秩序的守护者，但是与革命实质上是一致的，不谋而合的。革命是对旧秩序的反叛，是对旧世界的革新，是人民对更美好思想的向往，历史上一切伟大的革命家、思想家、哲学家何不称颂自然法的伟岸呢？卢梭用自然法的精神为人民登上政治舞台构筑法统和合理性，至此自然法便为反对君主专制，拥护民主共和而斗争；便为反对落后与压迫，拥护革命与人民而斗争。自然法很显然地参与到卢梭宏大的人民共和国的蓝图中去，那么以此为理念展开的一切政治斗争，都可以说为自然法的理念而斗争。
法国大革命就是一场为维护自然权利和人民主权的政治运动。这场运动，这场革命是不断进步的。首先是拉法耶特的立宪派，他们代表了土地所有者和新贵族、大资产阶级的利益，但是拉法耶特等立宪派向封建王权的屈膝，表明了他们不过是一群妥协者，最终被吉伦特派所取代，吉伦特派代表了中产阶级的利益，他们的手段更为激进，比起立宪党人顽固地想保留君主制，吉伦特派赞成共和制度，并且主张废除封建土地所有制。吉伦特派的进步举措取得了法兰西人民的信任——于是，第一共和国，这个历史的新生儿被万民簇拥。吉伦特派，以及更为激进的山岳派都是当时革命的拥护者，不过，由于吉伦特派忽视社会平等和经济平等，有着工商业资产阶级的落后性，最终被他的盟友，同时也是他的敌人——雅各宾派取代。
雅各宾专政，法国大革命真正迎来来他的高潮，笔者认为法国大革命有两个高潮，一个是代表中小资产阶级和下层市民阶层利益的雅各宾派上台，一个是波拿巴派上台，但是笔者单单讲雅各宾派专政，因为笔者认为雅各宾派是最能体现法国大革命精神，也是最能体现自然法思想的政治派别——真正地讲究人民主权与共和体制的政治派别，真正实践卢梭精神的政治派别。雅各宾派，一直被正统派、秩序党和后来的激进派指责是屠夫，是大屠杀的元凶，可是清除反革命势力怎能不用恐怖手段呢？为了清除封建反动势力，怎能不用清洗呢？况且，雅各宾派所送上断头台的人，远没有后来的热月党所屠戮的人多，雅各宾派的首领罗伯斯•庇尔作为当时的中左派，反而处决了许多极端左翼，也对在地方进行乱屠戮人的富歇进行了处罚，而恰恰是代表大资产阶级利益的热月党人使法国大革命的成果进行倒退，热月党人含有大量的雅各宾派，这实质上是革命叛徒们对真正革命党人的反攻倒算。
雅各宾派被打倒以后，热月党人、法兰西第一帝国、波旁王朝实质上都已经不能代表法兰西人民的利益了，那攻占巴士底狱的壮举、巴黎的女权运动、国民议会的荣光不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资产阶级和封建余孽、土地所有者的角逐，直至七月革命摧毁了波旁王朝的根基，二月革命中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同仇敌忾葬送了金融贵族和君主制的统治，建立了新的共和国，但是拿破仑三世又改共和为帝制，正当人们以为拿破仑三世有当年拿破仑一世的伟岸，能带领法国人民走向辉煌时，普鲁士的侵略击碎了这个幻梦，容克贵族的铁蹄和国内资产阶级的卖国求荣，彻底激发了无产阶级的怒火，在法国活跃的无政府主义者（蒲鲁东派）和空想共产主义者（布朗基派）带着无产阶级的这份怒火向梯也尔，向秩序党，向正统派发出轰击，一场伟大的实践——巴黎公社运动开始了。可惜由于蒲鲁东派的妥协，巴黎公社终究还是失败了，广义上的法国大革命也到此终结。不过这终究是可贵的，自然法的精神在这群革命者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六.全文总结
自然法精神在历史的演进是十分带有辩证法色彩的。上文皆未提过辩证法，虽然这样冒出来，会略显突兀，但不得不说，应是如此。笔者用自然法对应着正题、反题、合题，或许就会了然——
正题：秩序（肯定，自然法原初就是对秩序的构建，维护古典社会的产物）
反题：革命（否定，近代的自然法是对古典社会制度的反叛，是对旧秩序的毁灭）
合题：新秩序（否定之否定，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过去以后，新秩序开始构建，这个新秩序是超越旧秩序的更加完美的制度，自然法亦会为维护这个新秩序而开始新的叙事）
同样的，自然法也随着民主制度——君主制——民主制度的政体演变而演变，只不过这是螺旋上升的，奴隶制度的民主制度比不上奴隶制度和封建制度的君主制度，而整个奴隶制度和封建制度远比现代民主制度落后。自然法其实就是在各个统治阶级的演替中，不断进化，即生产力、意识形态、经济制度的不断进步中，不断更新迭代。
【文/格潹，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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