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期,我们讲到了知识生产者的缺席。那些本该帮我们理解世界的人,自己也被困在流量和安全的轨道上。但他们的缺席,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真空。
这个真空,被谁填满了?
周末,你带着孩子逛商场。孩子停在盲盒店门口走不动了。那是一种卡牌盲盒,均价一块七。孩子说,班上同学都在集,集齐一套才能在课间一起玩。你已经给他买过几十次了,每次拆开都是重复的卡。他说还差最后几张。你看了看价签,又看了看孩子的眼睛,扫码,付款。后来你听说,这家卡牌公司一年从小学生手里赚了一百亿,正在冲击上市。
深夜,你刷到一条朋友圈。一个前同事晒出了他的MBA录取通知书,配文:“你永远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你想起自己收藏夹里积灰的几十门课,想起每次想辞职时劝自己“还是技能不够”的那些深夜。你关掉朋友圈,打开知识付费App,首页弹出一门新课:《从零到百万:普通人逆袭的底层逻辑》。
这两个场景,一个关于消费,一个关于学习。它们看起来互不相关,但指向同一个问题:我们以为自己在选择想要什么,但“想要”本身,是被谁定义的?我们以为自己在投资自己,但这场投资的赛道,是谁画的?
一、理论定位
马克思说,人的类本质是自由有意识的活动。动物只生产它自己直接需要的东西,人却可以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生产,可以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一个木匠做一把椅子,他不只是做出一个能坐的东西,他在那把椅子里倾注了自己的技艺、审美、耐心。他在那把椅子里看到自己。这就是人的类本质。
但资本逻辑不仅支配了我们的劳动,还殖民了我们的日常生活。它做两件事。第一,定义什么是“值得过的生活”——欲望不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是被广告、影视、社交媒体植入的。第二,把教育变成劳动力工厂——学习的价值不是认识世界,是在劳动力市场上卖个好价钱。
用哈贝马斯的话说,这是“生活世界的殖民化”——系统对生活世界的侵入和支配。它不发生在工厂,不发生在办公室,它发生在你逛商场的周末,发生在你深夜下单的瞬间,发生在你逼孩子刷题的每一个傍晚。殖民的最高明之处,在于让你以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二、欲望被定义
实力信号的低龄化
有这样一种卡牌盲盒,均价一块七。它不做广告,不打折,就靠一套机制:稀有卡的概率极低,集齐一套需要不断购买。孩子们在课间交换卡片,没有某张卡,就无法参与这场社交游戏。有家长算了账:为了帮孩子集齐,已经花了近万元。这家公司一年从小学生手里赚了一百亿,正在冲击上市。
这套机制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把消费变成了社交准入。你不是在买一张纸片,你是在买进入同龄人圈子的门票。实力信号的竞赛,从成年人世界下沉到了儿童世界。孩子们还没有学会赚钱,已经学会了攀比;还没有走进劳动力市场,已经被训练成合格的消费者。
这是欲望被定义的第一层:不是你想要,是资本需要你想要。它通过制造稀缺、绑定社交、激活攀比,把消费的欲望植入你最不设防的年龄。
实力信号的成人版
我们在第4期详细分析过“自费武装”——开豪车的打工人不是虚荣,是被迫的实力信号投资。战国游士“连车骑,饰冠剑”是生产工具投资,今天的打工人开豪车是劳动力再生产成本的自我追加。
这里补充一个新的维度:实力信号竞赛不仅绑架了消费,还重新定义了“我是谁”。你开的车、穿的衣服、打卡的网红店、朋友圈的九宫格——这些消费符号构成了你的社会身份。你不是在买东西,你是在购买“我是谁”的确认。但“我是谁”的标准,是谁定的?
广告命名欲望。它告诉你:想被尊重?开这辆车。想被爱?送这个钻戒。想感觉自己重要?住这个小区。广告把人类最深的渴望,一一绑定到具体的商品上。从此,你再也不会“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了。你每一次感到空虚、焦虑、不被认可,都有一个对应的商品在等你。影视编写人生剧本。我们这一代人的“成功人生”,有多少是从影视剧里来的?奋斗的剧本、爱情的剧本、家庭的剧本——它们被反复播放、反复变奏、反复植入,从“一个故事”变成了“唯一的剧本”。社交媒体提供日常监督。你不知道谁在看你的朋友圈,你只知道有人可能在看。于是你开始表演——精心挑选每一张照片的角度,字斟句酌每一条状态的措辞,把旅行的九宫格按色系排好。
三套机器完美协作。广告告诉你想要什么,影视告诉你那种生活长什么样,社交媒体让你看到有人已经过上那种生活了。你感到焦虑。焦虑转化为消费。你买了一个道具,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你收到点赞。焦虑暂时缓解。然后你刷到下一个广告。
你以为你在表达个性,其实你在复述资本写好的台词。
精神按摩师的收割
我们在第4期也分析过精神按摩师——知识付费、成功学、心灵KOL。这里补充一个新的角度:他们卖的不是知识,是对“欲望未被满足”的解释。
你买课,不是因为你想学,是因为你焦虑。焦虑自己认知不够、执行力不够、格局不够。焦虑是怎么来的?广告制造“你现在不够好”的匮乏感。社交媒体提供“别人都比你好”的对比刺激。精神按摩师提供“我可以让你变好”的解决方案。
这是一条完整的流水线。欲望被植入,焦虑被生产,解决方案被售卖。你不是在学习,你是在为资本制造的焦虑买单。
三、教育变工厂
学校的功能:劳动力再生产
在马克思的分析里,资本主义要持续运转,需要源源不断的合格劳动力。工人会老、会病、会死,下一代工人从哪里来?工人不能只会种地,他得会操作机器、看懂图纸、服从管理。这些能力从哪里来?
答案是学校。
我们从小被训练三件事。第一,知识技能——语文数学英语专业课,让你具备把劳动卖给不同岗位的基本能力。第二,纪律服从——按时到校、统一着装、排队做操、回答问题要举手,让你适应科层制管理。第三,自我驱动的奋斗精神——考试排名、三好学生、奖学金,让你自己逼自己努力。
这套训练的目的,不是让你成为完整的人,是让你成为合格的劳动力商品。你越努力,你作为商品的品质就越高,资本将来能占有的剩余价值就越多。
文凭的通货膨胀
当高等教育大众化,文凭就不再是稀缺资源。你用十六年时间换来的那张纸,它的市场价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
但你停不下来。因为所有人都还在跑。你不跑,你就被甩下去。你只能继续学——考证、考研、考公、知识付费。你不是在学习,你是在为自己的劳动力商品续费。你投入越来越多,回报越来越低,但你不敢退出。因为退出的代价,是被整个系统标记为“失败者”。
这就是教育异化的当代形态。
读书无用论:劳动力过剩时代的自适应变异
有一种流行说法:有些人无法跨越阶层,是因为父母的无知和愚昧。这套话语把结构性的阶层固化,归因于个体的父母。
“读书无用论”不是反智,是资本逻辑在劳动力过剩时代的自适应变异。当学历贬值,当“读书”和“改变命运”之间的因果关系越来越弱,系统需要一套话语来解释这种落差。“读书无用论”和“读书改变命运”是同一套系统的左右手:一个负责动员——“只要努力就能成功”;一个负责善后——“你没成功是因为你读的书没用”。
前者让你进场,后者让你认命。两套话语,同一种功能:让你永远不追问那套真正制造阶层的规则。
四、困境收束:两种殖民,同一种逻辑
欲望被定义,教育变工厂。两条路径,同一个逻辑:资本把人的自由发展,全部纳入它自我增殖的轨道。
欲望不是你自己的——是被植入的。学习不是你自己的——是被考核的。你不是在活你的人生,你是在完成资本给你设定的任务。消费,是为了让商品完成那“惊险的一跃”——从工厂到你的购物车。学习,是为了让自己成为更优质的劳动力商品——从学校到办公室。
这是日常生活的深度殖民。它不发生在工厂,不发生在办公室,它发生在你逛商场的周末,发生在你深夜下单的瞬间,发生在你逼孩子刷题的每一个傍晚。殖民的最高明之处,在于让你以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五、裂缝指认
但殖民地上,有松动。
裂缝一:反消费主义的微型实践
当实力信号投资的回报率持续降低,部分年轻人开始放弃为面子工程买单。他们拥抱二手交易,在闲置平台上买卖,把“不买立省百分百”当成朴素的智慧。有调查显示,“零负债”正在成为一部分年轻人主动选择的价值观——量入为出、拒绝信贷,将“零负债才是人生顶配”作为新的生活准则。

来源:半月谈
这不是道德觉悟,是经济理性。但正是这种理性,在欲望殖民的围墙上凿开了第一道裂缝。
裂缝二:教育的另类可能
上海等地的社区支持农业实践,建立了生产者与消费者的直接联系。消费者预付费用,与农民共担风险,打破了被中间商控制的农产品流通体系。孩子们在这样的农场里学习,不是通过课本认识自然,是通过手触摸泥土、眼睛看作物生长。
部分家长开始接受“孩子不一定要走传统升学路径”。他们不再用“好好读书才能赚大钱”来回答孩子“为什么要学习”的提问。这些实践很小众,但它们证明了一件事:教育可以不只为了成为更好的劳动力,教育可以是为了成为更完整的人。
光源类型:内生光源——系统自身的反向运动。
边界确认:这些裂缝不能改变欲望被定义、教育变工厂的大势。大多数孩子仍然在盲盒店里哭闹,大多数家长仍然在深夜刷到知识付费广告时心跳加速。但这些裂缝证明了一件事:即使在日常生活的深度殖民里,人仍然可以为自己保留一点“不配合”的空间。
六、微小出口
第一,在下一笔“想要”的消费前,停一会儿。问自己:这是我想要的,还是资本想让我想要的?你仍然可以买,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和不知道,是完全两回事。
第二,在孩子问“为什么要读书”时,试着给一个不涉及“赚大钱”的答案。你可以说:读书是为了让你看懂这个世界,是为了让你将来有选择的能力。这不推翻教育系统,但它在孩子的心里种下另一套评价坐标。
第三,每周留一点“无用”的时间。不产出,不消费,不学习,不打卡。发呆,散步,和朋友没有目的地聊天。这些时间,是你从资本逻辑里夺回的、属于自己的生命。
七、下期预告
今天我们分析了日常生活的深度殖民——欲望被定义,教育变工厂。下一期,我们要进入技术领域:算法如何成为新时代的监工?推荐系统如何驯化消费者?慢知识如何被系统性地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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