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国还在里面。
今天是清明节。没有下雨,天干冷干冷的,像一块铁板压在头顶上。这样的天气,倒也应景——那些死去的人,大概也不想哭哭啼啼,只想冷冷地看着。
我想起他家里那三位——父亲、亲大娘、亲大爷,二零一九年六月十七到七月十四,不到一个月,全走了。储备窑村的老百姓说,不是病死的,是气死的、拖死的、逼死的。
我信。
一个人要是被欺负久了,告状无门,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股子气憋在胸口,出不去,进不来,日日夜夜地熬,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更何况是三位老人。更何况是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挖山、被砍树、被占河,看着那些没有手续的机器轰隆隆地响,看着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在酒桌上谈笑风生,而他们连一句公道话都要不来。
这样的日子,谁能熬得住?
道国接过他父亲的遗志,替乡亲们跑了数年。他从编稿变成了一个跑信访、打官司、翻法条、跟官员拍桌子的“刺头”。这转变不是他自己选的,是家乡的山水逼的,是父老的血泪逼的,是那三位亲人含恨离世时没闭上的眼睛逼的。他自学法律,考过司考,帮村民签了三百八十万的赔偿协议,在乡政府的见证下,白纸黑字,三方签字。
然后呢?
然后裴某亮的夫人从个人账户打过来两百万。道国觉得不对——赔偿款应该从公司账上走,怎么能从个人账户打?他退了。全额退回,短信说明,条理清晰,坦坦荡荡。
再然后呢?
再然后,一年以后,他被跨省刑拘了。罪名是“敲诈勒索”。
一个把到手的钱退回去的人,敲诈了什么?一个在衙门见证下签协议的人,勒索了谁?一个起诉信息不公开的人,又犯了什么罪?
我不知道。大概有些人也不知道,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一件事——这个人不能在外面待着了。他告状告了数年,把裴某亮告“调查”了,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让老百姓都看见了。这样的人,不关起来,他们睡不着觉。
于是他们就把他关起来了。
这就叫“怀璧其罪”。
古时候有个故事。一个人得了块宝玉,邻居眼红了,想夺过来,又怕人说闲话。于是邻居把宝玉摔碎了,反过来告那人私藏国宝、图谋不轨。那人被下了大狱,邻居拍拍手,拿了赔偿款走了。宝玉是真的,罪名是假的,但谁在乎呢?在乎的是那块宝玉碍了人家的眼。
道国就是那块宝玉。他手里有什么?有一纸委托合同,有一份赔偿协议,有一肚子法律条文,有一腔替老百姓说话的硬气。这些东西,在平常人眼里,是良心的证明;在有些人眼里,却是眼中钉、肉中刺。因为这块“宝玉”挡了他们的财路,揭了他们的老底,戳了他们的痛处。
所以他们要摔碎它。
怎么摔?造个罪名就是了。岳飞是怎么死的?“莫须有”——“也许有吧”。三个字,一条命。千年过去了,手法还是那个手法,只是换了个包装。“敲诈勒索”,听着比“莫须有”硬气多了,有鼻子有眼的。可你细看呢?钱退了,协议是自愿签的,委托书是白纸黑字的。哪来的敲诈?哪来的勒索?
没有。但“没有”有什么关系?“也许有”就够了。
这就是“莫须有”的精髓——我不需要证明你有罪,我只需要让你没法证明自己无罪。你关在里面,律师见不着,材料递不出去,话传不出来。你说你无罪?谁听得到?谁信?关你一年半载,就算最后放出来,行政诉讼的时效过了,河道红线的案子黄了,那些违规修改的红线图就永远“合法”了。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这叫“一石二鸟”。既报了仇——你告了我十年,我把你关进去;又灭了灾——你追查的那条红线,再也没人追了。
高,实在是高。
清明节,我想到一个词:抱薪。
道国就是那个抱薪的人。他在风雪里抱着一捆柴,想给乡亲们生一堆火。火还没生起来,他自己先被冻住了。冻在看守所里,十几天了,律师好不容易见了一面,家人还在外面干等,只有四面墙和一扇铁门。
而那些应该被追究的人呢?裴某亮是倒了,但他的老婆还在,他的儿子还在,他的党羽遍布某县各个衙门,该吃吃,该喝喝,该报复报复。中全公司注销了,三百八十万一分没赔,挖过的山还在那里,砍过的树还在那里,被占的河还在那里。
老百姓的家园毁了,谁来恢复?三位老人含恨离世,谁来偿命?一个为乡亲奔走数年的代理人被关进去了。他的冤,有人喊。文章写了,帖子发了,声音传出去了。然后呢?就被删了。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那些替他喊冤的文字,刚亮了一下,就灭了。喊的人还在,但声音被掐断了。这比没人喊更让人悲恨——明明有人替他说话,偏偏不让你说;明明真相在那里,偏偏不让你看。
这是什么世道?
鲁迅先生写过一段话: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些人,是中国的脊梁。
道国算不算?我觉得算。他是实实在在的为民请命。他替那些不敢说话的老百姓说话,替那些被欺负了一辈子的老人讨公道,替那些被挖掉的山、被砍掉的树、被占掉的河争一口气。
这样的人,放在古代,叫义士。放在今天,叫“犯罪嫌疑人”。
讽刺不讽刺?
我听说现在有些人很怕过清明。不是怕下雨,是怕那些死去的人回来找他们算账。道国的父亲走了,亲大娘走了,亲大爷走了,他们会不会回来?他们会不会站在裴家的大宅子前面,站在那些衙门前面,问一句:我们的儿子,什么时候放出来?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但我知道,活人不能装睡。
法律上有个词叫“非法占有目的”。道国没有非法占有,他把钱退了。法律上还有个词叫“社会危害性”。道国没有危害性,他只是替老百姓说了几句话,打了几场官司。这样的人,不该关在里面。
可他们偏偏关了。关了还不算,还要把罪名坐实。怎么坐实?慢慢审,慢慢拖,拖到所有人都忘了,拖到行政诉讼过了期,拖到那条违规修改的河道红线图成了既成事实。到那时候,放不放人,都无所谓了。反正他们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叫“钝刀子割肉”。不是一刀毙命,是慢慢磨,慢慢熬,让你疼,让你怕,让你下次再也不敢多管闲事。
但他们是打错了算盘。
道国不是那种会被磨垮的人。他转告亲友:自己一定会斗争到底,绝不会自杀自残——如果自己在里面出了事儿,一定是被裴某亮害的。这话说给谁听?说给那些想让他“意外消失”的人听,也说给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听。他把自己的命,押在了公众的眼睛里。这是战士的宣言。
道国还在里面。但他的声音,已经传出来了。他的案子,已经摆在了阳光下。那些想用“莫须有”把他按下去的人,现在发现,这块石头太硬,按不下去。你越是按,它越是往上冒。
我想起一句旧话: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这话说得真好。但我要加一句:即便有人想把他冻毙于风雪,那捆柴,也不会灭。
因为火种已经传出去了。传到了每一个看见真相的人手里,传到了每一个愿意为他发声的人心里。一把火可以吹灭,但千千万万把火,谁也吹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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