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小人”模式：保守化、民粹化、功利化、粗鄙化。讲了点“真话“的、扒掉了某些华丽外衣的张雪峰先生，有没有突破了精英们的既定路线呢？不仅没有，而且强化了这个路线。
文 | 付能
这是一个巨变的时代。
这是一个加速巨变的时代。
张雪峰无疑是这个时代的佼佼者、成功者。
就连他的死也是成功的——按照他本人的愿望，成功地轰动天下，成功地成为一代人的记忆。
张雪峰的崛起到陨落，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巨大的隐喻，也是这个时代一个巨大的黑色幽默。
张雪峰从崛起到陨落，时代的主流文化经历了什么变化？
简单地说，经历了从“伪君子”到“真小人”的变迁。
伪君子者，既要又要，又当又立。
真小人者，功利至上，只当不立。
20世纪80年代后，西方国家的私有化浪潮叠加国际共运低潮，资本主义在全球形成新一轮扩张，直到2008年全球危机爆发。这是全球资本积累比较顺畅的年代，这是资本进攻的年代。新自由主义是这个年代的主流意识形态。在这个年代，资本主义有相当的道路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
在这个自信的年代，反映在政治文化领域，就是能讲点虚伪的政治正确，“伪君子”们占绝对上风。典型的价值观是美帝民主党那一套，在强调私有化、市场化、自由化的同时，政治正确也挂在嘴上，也就是多元包容、劳资平衡、公共服务、社会正义与机会平等说辞。尽管只是说得好听，但也要说；就算发动侵略战争，也要搞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没有联合国授权，至少要拉盟国入伙；就算没有合适的理由，至少弄管洗衣粉演一下。总之是既要又要，又当又立。
相对应，这个时候国内刮的什么风呢？刮的是新自由主义的风，刮的是所谓的普世价值的风。这个年代，流行的是成功学、奋斗学、心灵鸡汤与正能量，崇拜的是以杰克马为代表的资本英雄。“公共知识分子”们也还没有塌房，还能人模狗样引领社会思潮。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看到了，全球金融危机、欧债危机、贸易战、各种地缘冲突接踵而至。新自由主义遭到质疑。逆全球化进程开启。这是资本主义不那么自信的年代。肉眼可见地，各国的政治文化发生了快速变化，从现象上讲就是保守化、民粹化、功利化、粗鄙化。
川建国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去NM的全球化，老子是民族主义者；去NM的政治正确，老子就鼓吹白人至上；去NM的公共福利，老子不养闲人；去NM的程序正义，老子就要出其不意……
总之，就是以貌似真实的小人嘴脸示人，不讲规矩，不按旧套路出牌。
咋滴，我是流氓我怕谁？
但就这套流氓作风，也曾引得美帝无数打工人喝彩，引得无数中下层白人喝彩——他们厌恶了民主党的虚头巴脑，看腻了民主党的口惠不实，猛一看川普这人还蛮顺眼嘛！至少人家敢讲点“真话”，至少人家的逻辑简单粗暴，直接有效：撵走那些好吃懒做的、只会享受福利的移民，撵走那些“带来毒品、犯罪、强奸犯”的、“入侵”的、“毒化国家的血液”的外来人口，可不咱的工作机会就多了嘛！
红脖子们想，政治正确能当饭吃吗？不能。能带来就业，能增加收入？也不能。咱红脖子百姓还是现实点吧。
就这么个流氓，甚至成了“反建制”的代表人物，他长期把自己定位为“对抗华盛顿精英/政客/建制派”的那一方，这个标签为他赢得大量拥趸。
当然我们知道，说川普反建制，说川普代表打工人利益，这是十足的地狱笑话。
地狱笑话产生的背景，就是全球资本主义在一天天烂下去，表现在政治文化上也是一天天在堕落下去，一天天功利化、粗鄙化。川普这种奇葩政客就应运而生。
不是川普改变了时代，而是这个糜烂的时代需要川普和川普们。
主流政治文化，就这样完成了从“伪君子”到“真小人”的转变。
有朋友会问，你说了半天全球资本主义，说了半天美帝的事，与我们何干？又与张雪峰何干？
借用马克思的话：这正是说的阁下的事情！
在国内，GDP突飞猛进的年代过去了，旧的宏大叙事模式越来越失效。在公共话题中，空洞的、正面导向的、团结叙事的政治正确日益受到置疑，相反，鼓动民族、性别、地域、年龄等等对立的极端叙事逐渐兴起，甚至正在从舞台边缘走向中央。
正面情绪很难得到共鸣，那就制造或真或假的敌人吧，总有一款能挑拨你。这也是取得部分群体共识的最为简单粗暴、直接有效的办法。这些办法副作用很大，但有效。
这难道仅仅是发生在美帝的故事吗？
在个人发展领域，红极一时的成功学、奋斗学、心灵鸡汤逐渐无人问津，也成为群嘲的对象。
拿什么替代呢？
抛弃那些华丽的外衣吧，抛弃那些迂腐的政治正确吧，赤祼祼地宣扬资本的逻辑、功利的逻辑、把人工具化的逻辑，赤祼祼地宣扬如何卷掉他人，赤祼祼地认可曾经秘不示人的潜规则，如何？
张雪峰，我们敬爱的张雪峰先生，让无数人流泪满面的张雪峰先生，难道不就是讲的这些逻辑吗？难道这些不就是扒掉了华丽外衣的资本逻辑吗？难道他对资本的底层逻辑有一丝一毫的突破吗？
高高在上的精英们讨厌张雪峰，厌恶他把神圣的高等教育祛魅的行为，把教育行业弄成讨价还价的菜市场，觉得他粗鄙不堪，充满铜臭味。
这里我们要为张雪峰先生讨个公道。祛魅，不就是你们精英阶层脱离劳动、脱离生产的教育路线的必然结果吗？不就是你们鼓吹的教育市场化、产业化的必然结果吗？不就是导师老板化、学生奴工化的必然结果吗？打你们脸的是你们自己，张雪峰先生承担不了这个责任。
又当又立，注定是长久不了的。
但是，张雪峰先生，讲了点“真话“的、扒掉了某些华丽外衣的张雪峰先生，有没有突破了精英们的既定路线呢？
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不仅没有，而且强化了这个路线！
他被宣扬的最大的功劳，是他打碎了一些信息差，打破了主流长期以来坚持的空洞的美好叙事。他苦口婆心劝家长：“凡是看到录取名额仅1名的，就别让你家孩子报了！你啥家庭啥背景啊，那1个名额是给你家孩子留的吗？幻想啥呢！”
这的确是功劳一件，他的确把一些曾经的潜规则公开示众。
但我们要说，不要神化他打碎信息差的能力，也不要夸大他得罪既得利益群体的动力。
是科技时代造就的社交平台，给予了普通百姓获取直接经验之外知识的便捷条件，我们每个人接受的信息都爆炸式地增长了。
旧有的垄断信息、控制发声渠道的模式早已无法维持。众多潜规则早已不是潜规则，在社交平台上广为流传。在群众的信息海洋中，官媒也会被群嘲，大佬们照样会塌房。这个趋势，不以任何人意志为转移。这是科技推动的时代进步，资本的忠实代表们不得不承认，也不得不加以利用。
聪明的资本，会在利用信息差的同时，主动打破那么一点点信息差，树立诚信可靠的人设。消费者不再是过去的消费者，仅靠王婆卖瓜不可行。信息差可以打破一点点，但核心部分又不能被打破。否则怎么挣钱？
高高在上的精英们讨厌张雪峰，但又离不开张雪峰——市场中的真金白银最有说服力，他是资本真实的人格化代表。精英们心有不甘，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他的事业，助力教育进一步产业化。
他，以及他的团队、他的同行们，在近十年的时候内，将一个小小的志愿填报市场，发展到10亿元规模，十年时间增长十倍。这个市场还在快速扩张中。
张雪峰团队推的志愿填报圆梦卡，2024年卖17999元，2025年涨到18999元。据腾讯《深网》报道，2024年高考季，张雪峰直播间推出的11999元的梦想卡和17999元的圆梦卡，2万个高考志愿填报服务名额在3小时内售罄，创下3小时收入2亿元的销售神话。
有人说，张雪峰为寒门学子打开了一扇门。这话说对了一小半。他作为主播讲了点“真话”，的确为寒门学子开了一点门缝，吊足你的胃口。但这仅仅是条门缝，不要想多了。如果你真要打开这扇门，对不起，18999元才是真正的钥匙。
区区一个志愿填报，要花掉打工人数月薪水，这是为寒门学子打开一扇门？
这是为寒门学子本就崎岖的道路，又筑了一道高高的坎！
能为区区一个志愿填报花费近二万元的，能代表广大寒门学子吗？消费得起高价志愿填报服务的，是那些所谓中产和收入较高的工薪家庭，是那些高中教育已经占据先机、预期较高、舍不得浪费哪怕0.5分的家庭。那些注定要进高职、大专、民办高校的孩子们，张雪峰又与他们何干？
他加剧了内卷，强化了底层竞争。
你就算花一两万块，进了这扇门又如何？适合资原有限的普通家庭的专业本就有限，要想挤进去，精准地挤掉他人是必要的前提。花大价钱听他讲点“真话”，花大价钱把同一阶层的学子挤出去，然后还要对他感恩戴德，这就是他为寒门学子开的一扇门——一扇更加内卷、竞争更加激烈的狭窄的门。
他鼓吹将寒门学子彻底工具化。
他贩卖的是“教育成功学”，他大言不惭地让让文科生学会“舔”，寒门学子只配作为工具，只能作为资本积累一个环节。
他把日渐异化的高考进一步神圣化。
他坦率地讲，中考、高考制度并不是为了学习知识，而是为了筛选——筛选出那些主动认可游戏规则、能够卷过其他学子的年轻人。这看上去很荒唐，但又如何？在他看来，这仍然是最不坏的、对寒门学子最有利的制度，否则，你去跟人家比拼“素质教育”？
在他看来，除了日益精英化的“素质教育”，日益科举化的高考，没有必要谈论其它可能。在这里，想象力是一种罪恶，哪怕是略微改良以减轻学子们囚徒困境的想象力也是罪恶，是一种可能影响寒门学子成为可靠工具的罪恶，是需要张雪峰先生一拳抡过去击碎的邪恶幻想。
大部分家长可能会感谢张雪峰的“务实”。千百万被沉重的学业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沦为考试机器的年轻学子呢？在张雪峰看来，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张雪峰本人，也陷在这架巨大的考试机器中不能自拔，最终意外而又不出意外地陨落。张雪峰的成长历程，是标准的寒门跃升模式。他出身于黑龙江的小县城，努力学习考上211 高校，又靠着不要命的拼命三郎精神，在志愿填报行业脱颖而出。别人一天四平八稳讲两节课，他像演小品式地连轴转上十几个小时。他早期的爆款视频都是扯着嗓嘶吼。他靠极度的自我压榨成功突围，又在极度的自我压榨中榨干了自己。
所以我们说，他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巨大的隐喻，也是这个时代一个巨大的黑色幽默。
斯人已逝，但盖棺论未定。关于张雪峰的毁誉争论，将会继续下去。有一点我们能够肯定，市场社会的“伪君子”时代已成明日黄花，“真小人”模式正在流行，但这个模式更不稳定、更不靠谱，也更加难以为继。现实已经证明并将持续证明这一点。
有人会问，你再怎么说张雪峰，人家是务实的，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我要反问：说得人多了，你怎么知道就没用呢？
我们不是咸鱼，更不是工具。人总是要有点想法的。
我们最为敬重的那位教师，曾经为我们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教育革命。他是无产阶级“素质教育”的鼓吹者，他说，“考试方法以学生为敌人，举行突然袭击。这三项都是不利于培养青年们在德、智、体诸方面生动活泼地主动地得到发展的。”他苦口婆心地说：“学校的校长、教员是为学生服务的，不是学生为校长、教员服务的。”
他发自内心地尊重学生、爱护学生、服务学生。
离开了这个教育的初心，走得再急，再远，又有何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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