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言
经济学的理论，体系庞大，多鸿篇巨著；货币的理论，较为松散，乏善可陈。后者甚至于不被看成经济学的一个分支，而仅仅被看成经济学的一个工具。早期的经济学家很鄙视货币，基本少谈，后来的微观经济学甚至于选择了无视。
1929年，经济危机发生后，事情才有了变化。1936年，凯恩斯发表了那篇影响深远的著作《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认为货币供应量决定利率。本来在凯恩斯那里，货币的供应量是因，利率是果，但是到了各国央行那里，直接就倒因为果，把利率当成了调整货币供应量的政策性工具了。为此，萨缪尔森等人还建立了一个货币乘数的计算公式，可以根据存款准备金率推算出原始货币的派生货币的数量。
有了利率这个武器，政府就可以通过实施货币政策干涉经济。凯恩斯主义对后世有重要影响，但也饱受质疑。奥地利学派就提倡自由经济，反对政府对经济的干涉。到了现代，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强烈。主要原因就是利率作为货币工具，影响力日弱。
上世纪90年代后，日本泡沫经济破裂；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暴雷。两国政府都采用了降低利率、刺激经济的方式。最终却发现，利率政策几乎无效。日本陷入了“失去的10年”，美国也陷入长期经济低迷。近些年来，现代货币理论（MMT)大行其道，很多经济学家认为，货币不是内生变量，而是外生变量。主张政府用直接印钞的方式，刺激经济。
下面就来看看，从早期的金属本位制、利率制度、存款准备金制度，到现代货币理论，一系列的货币政策的背后，隐藏了什么逻辑？为什么日本会有失去的10年？我们能从日本失去的10年汲取到什么经验？央行要如何用正确的方式刺激经济？
2、货币的功能
货币最重要的功能是价值尺度。教科书中写得明明白白，货币就是一般商品的等价物。在金属货币时代，定义货币的价值尺度，没有意义。因为金属货币的价值，就是金属本身的价值。到了今天，关于现代货币的性质，依然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一派认为，现代货币的本质就是金属货币；一派认为，现代货币的本质就是信用货币。
到底哪种意见是对的呢？从货币的形式上说，现代货币确实是信用货币，因为我们不再规定货币中的黄金含量，也不再规定货币中的其它金属含量。从货币的本质上讲，现代货币确实就是金属货币，因为各国的货币都不同程度的锚定了物价。货币锚是一种产品（金属）也好，货币锚是多种产品（CPI）也罢，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货币的价值不能锚定产品呢？因为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人都在从事物质产品的生产。将货币的价值锚定在特定产品上，货币的价值将完全被产品的价值锚定。这样，产品的价格就变成了死价格，价值转形的应用场景就不存在了。
3、货币和价值转形的矛盾
价值转形是马克思提出的理论，指整个社会的剩余价值要按照平均利润率规律分配。价值转形是一个基于均衡状态的模型，符合平均利润率的产品代表了它的价格处于供需的均衡点上，能够体现不同产业之间资本的等比例增长。在这个模型中，整个社会的剩余价值被统筹分配，这意味着工业能获得大量从农业或服务业转移来的剩余价值。
因为工业产品中包含了大量转移来的剩余价值，所以工业产品的价格较高。将该工业产品的价格锁死，农业或服务业的剩余价值就不能再转移给工业。此时，整个社会的剩余价值的总量就被人为地限制，不利于经济的实际增长。
剩余价值就是投资。剩余价值不足，投资就不足。原本第二部类为第一部类准备了大量的配套消费品，现在第一部类没有钱进行投资，第二部类的消费品就过剩了。凯恩斯管这个东西叫做有效需求不足，其实就是央行锁定了货币的价值，导致了货币的发行量不足。
4、货币能派生吗？
为了刺激经济，央行需要降低利率。利率降低，老百姓纷纷把钱从银行提出来，用于消费。因为老百姓积极消费，整个社会生产体系需要的结算货币更多，央行必须增发货币。看上去就是，利率越低，货币的数量就越多。经济学家把这种货币叫做派生货币，认为它和货币乘数有关系。央行把这种货币叫做M1和M2，可以理解成它们都是M0的派生货币。
根据公式：基础货币=流通中的货币（M0)+商业银行在央行的存款准备金。M0再加上各类存款就变成了M1、M2，这个M1、M2被定义派生货币。
原则上，利率和存款准备金率是关联的，控制了利率就控制住了存款准备金率。现实中，央行为了防止商业银行擅自制定存款准备金率，它不仅定了利率，连法定存款准备金率也定好了。
虽然货币乘数理论和现实情况并不吻合，但是经济学家还是喜欢用货币乘数讲故事，说明货币的派生原理。其实，只有M0才是真正的货币，派生货币纯粹是数学假想。
真实的货币必须要体现整个社会所创造的价值，也就是GDP。能体现GDP的只有M0。理论上，如果一个国家实行月度结算制，M0的发行量就是全年GDP总量的12分之1。
以上推理完全符合费雪货币数量方程：MV=PY，M为货币发行量，也就是M0，V为货币流通速度，也就是全年12次，P为价格，Y为数量，所以PY就是GDP。
按照这个公式，一个国家当年创造的价值，完全取决于这个国家发行的M0，和派生货币没有任何关系。现实中，银行之间会利用各种票据、债券进行结算，算是衍生货币，一定程度上可以取代M0，但是这种方式属于钻制度的漏洞，不是货币发行的本质。
除了M0，还有存款准备金，算不算货币呢？存款准备金的本意就是商业银行为了防止挤兑保留的安全储备。你既然要用它做安全储备，它就不可能进入整个社会的货币结算体系，所以它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货币。
过去的央行，结算体系不完善，央行不能准确地把握M0，所以需要存款准备金。现在的央行，能精准跟踪M0，存款准备金不再影响M0，加拿大、美国等发达国家早已开始推行零存款准备金制度。
货币银行学，相信货币乘数，认为存款准备金率可以决定派生货币。这个理论已经过时了。衍生货币对M0多少还有点影响，派生货币对M0根本就没有任何影响。
5、经济学的底层规律
经济学的底层规律：“投资=消费”。投资和消费，分别代表马克思的第一部类和第二部类。原来的第二部类指生活物质的生产部门，这里要扩展到所有和民生有关的消费品、农产品、服务。第二部类创造的价值，最后要装入我们每个人的口袋，所以它是真正意义上的最终产品。
工业文明的特点，一是技术的革命，二是分工的革命。其中最重要的分工，就是两大部类的分工，亦即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的分工。两大部类的分工后，彼此需要独立地核算，所以两大部类的价值必须相等，亦即投资等于消费。证明如下：
首先是分工环节：
分工之后，整个社会的生产只有两大部类。理论上，任何生产单元，要么属于第一部类（投资单元），要么属于第二部类（消费单元）。两大部类互相依存。每个最小单元创造的价值，就是它的劳动力价值。假设每个最小单元是一个人，那么最小投资单元和最小消费单元的劳动力价值就是相等的。
投资单元用自己的投资价值换消费单元的消费价值，实行等价交换。交换之后，投资单元会留下一部分投资价值，消费单元会留下一部分消费价值。如果消费单元留下的投资价值不等于消费单元留下来的消费价值，说明消费单元和投资单位的劳动力价值不等，违反了假设条件。
于是，在每个最小单元的内部，投资价值和消费价值都被均分成两个部分。因为每个最小单元的价值均分成了两部分，所以整个社会的价值也被均分成两个部分，即总投资的价值等于总消费的价值。
其次是货币发行的流通环节：
央行发行M0，这个M0进入商业银行；商业银行用于贷款，这个M0进入企业，形成投资；企业之间先行结算，再和员工结算，这个M0就进入员工的口袋，形成消费；消费之后，这个M0再度进入企业；企业用M0偿还投资，这个M0就再度进入商业银行；商业银行再把M0还给央行，央行就实现了货币回笼。从入口端的M0等于出口端的M0，M0实行整体无阻碍地流动，且必须经过投资和消费两个节点，注定了投资必须等于消费。
最后是剩余价值率的环节：
剩余价值率=剩余价值÷可变资本（工资），剩余价值就是投资，工资就是消费，所以剩余价值率=投资÷消费。生产效率提高之后，释出1个劳动力价值A，相对剩余价值增加A。此时，资本家的剩余价值（利润）增加A，劳动力的价值（工资）增加A，分子分母同时增加1个A。持续增长下去，最终的剩余价值率就是100%。剩余价值率=100%，意味着投资等于消费。
总之，投资等于消费，是被整个社会分工之后形成的两大部类的结算体制、现代货币的发行体制、资本家占有生产资料的体制，三重体制给锁死了的经济学的铁律。
6、事实与证据
“投资=消费”，代表了社会生产的均衡状态，此时，M0为GDP的12分之1。最近十几年，官方机构、国际机构、学术机构，普遍对中国2017年、2020年、2023年的经济发展评价较高，其中2020年的主要成就是逆势增长，而2017年、2023年恰好就是M0最接近于GDP的12分之1的年份。
附表是2014年到2025年，M0×12和GDP的比率一览表，其中的M0取当年12月份和前一年12月份的平均数。因为直到2013年、第二代支付系统投入使用后，央行才算是建立了精准的结算回笼体系，所以2014年以前的M0数据不予采信。
（图略）
7、两大部类的分类和计价
两大部类：投资和消费。定义：能进行积累的产品统统算投资，它是中间产品，由特定行业组织生产，其价值只能进入剩余价值，不能进入劳动力价值。反过来定义的那个产品就是消费。
GDP的核心框架就是投资加消费。我们可以理解成一枚硬币分两面：正面是劳动力价值，所以正面的GDP（理论口径）就是真实的劳动时间；背面的GDP（当前口径）是劳动力价值+剩余价值，所以背面的GDP就是真实时间+虚拟时间。
虚拟时间只是用来结算，给中间产品标价，它不影响真正的最终产品（消费）的价值。无论是哪种算法，都符合劳动价值论。只算劳动力价值，是传统的算法，理论上成立，但是不实用。两个价值都算，是马克思的算法，也是GDP的核心算法。既能看到中间产品去到哪里，也便于统计不同地区创造的价值。
M0即是投资、也是消费，它还是GDP，怎么理解呢？简单说，消费是投资转化来的，相当于M0有6个月的时间是投资，有6个月的时间是消费。将6月的投资和6个月的消费加起来，就是12个月的GDP.
投资等于消费，它是制度的约束，不是物理的约束。它要求一方有增长，另外一方必须随着它一起增长。它有两种具体的形式，分别对应马克思说的扩大再生产和简单再生产。举例说明如下：
第一种情况是扩大再生产，全社会增加1台100万元的设备，必须雇佣价值100万元的劳动力。现实中，工厂引进1台100万元的设备，通常不会正好匹配到100万元的劳动力，但是并不会影响到整个社会进行剩余价值和劳动力价值的匹配。价值转形理论，专门解释这个问题。
第二种情况是简单再生产（关联相对剩余价值）。现实中，简单再生产并不是重复。工厂从事简单再生产，要么就是有相对剩余价值，要么就是有超额剩余价值。和效率有关的就是相对剩余价值，和效率无关的就是超额剩余价值。下面说说前一种情况。
一家工厂，每年都能获得剩余价值A，每年都能采购一台价值为A的设备，每年都能吸引价值为A的劳动力就业，每年都能给国家带来2A的经济增长。然而，随着人口红利的消失，已经吸引不到劳动力为它的这台设备配套了。
这个时候的工厂，依然每年都能获得剩余价值A，每年都能采购一台价值为A的新设备。按照静态投资回收期6年计算，只要这台新设备为它节省6分之1的A,工厂的目标就已经达成。
此时，在整个社会的投资端，一台新设备取代旧设备，剩余价值没有变化。但是，我们有相对剩余价值0.167A，这说明整个社会的剩余价值也增加了0.167A。为了维持平衡，整个社会的劳动力价值也要增加0.167A。
第三种情况是简单再生产（关联超额剩余价值）。电视剧一部接一部的拍、小说一部接一部的写、房子一年一年的建，每年的版权费、版税、租金越积累越多。这说明我们国家每年的超额剩余价值会不断的增加。
超额剩余价值增加，我们国家的GDP总量会增加吗？从统计规则上看，现在流行算虚拟租金，确实GDP的总量会增加。这其实是GDP统计里的一个bug，真实的世界绝对不会因为存在超额剩余价值，价值总量就真的会增加。举个例子，你去年收到的租金是100元，今年你涨到了200元，我们国家的GDP总量会因为你的租金涨了，就跟着一起涨吗？当然不会。
超额剩余价值只能影响分配，不能影响整个社会的剩余价值总量，这是劳动价值论告诉这个世界的真相。这样，当我们建立整个社会的“投资=消费”的平衡关系的时候，完全不用考虑所谓的租金、版税等问题。下面就以住房为例，谈谈两者的平衡问题。
劳动者用自己的工资去买住房，到底是算投资还是消费呢？在忽略价值转形的前提下，每个行业都处于一个严格的投资等于消费的货币结算体系下。每个行业有多大的投资，每个行业就必有多大的消费。相当于说，有多少人盖房子，就要有多少人利用你盖的房子去挣钱。
你自己家的房子，你自己买，自己住，不可能再拿去挣钱。因此，在消费端，不存在对等的人生产对等的消费。老百姓用工资挣出一套房子，个别人是可能的，全社会是不可能的，因为它属于一个逻辑悖论。这样，我们就看到了一个怪象，劳动者建造出来的房子，必须由劳动者自己借钱去买，才能住上。
借来的钱，其实就是央行M0发行出来的钱。这个M0是央行创造出来的钱。老百姓拿着借来的钱，买了自己建的房子，再背上一辈子的债，这个世界就均衡了。我们以为借来的钱是别人的存款，先有存款后有贷款，这是我们长期以来的严重错觉。
央行货币政策司的一位前司长，就根据他在央行的长期经验，提出来了贷款创造存款的理论，还得到国际同行的高度认可。这个理论和目前的现代货币理论MMT高度类似，也就是认为央行发行的钱，名义上是负债，本质上是收入。
8、失去的10年
真正能反映这个世界的货币体系不可靠的代表性事件，就是日本在20世纪90年代的那些骚操作。日本政府在这个国家最有可能发展成超级大国的关键时刻，亲手断送了这个国家的未来。他们自己的总结是失去的十年，实际失去的，远不止10年。
80年代的日本，经济高歌猛进。政府主导的战略遍地开花，股市繁荣，房价上涨，形势一派大好。日本政府片面的将这个现象理解成经济泡沫，采用了一系列政策手段打压经济。
从1989年5月到1990年8月，日本央行连续5次加息，贴现率从2.5%飙升了6%，货币供应急剧收紧。日经225指数，从1989年12月的38915点，跌到1992年3月的2万点以下。东京核心区的房价，一年内暴跌6 成。此后的日本，长期经济低迷。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们下面就来分析，日本错在哪里。
在“投资=消费”模型中，投资和消费泾渭分明，但是却息息相关。这是一个天生就适配于私有制经济的体系，追求的是自由，而不是干涉。凯恩斯的所谓扩大公共开支，可以解决有效需求不足的理论，纯粹就是误打误撞。
经济危机就是生产过剩的危机。换一句话说，经济危机就是消费过剩的危机。消费过剩，其实就是投资不足。投资不足，就是货币的发行不足。政府真正应该解决的，是货币发行的问题。
放到1929年的那场经济危机中，由于当年美国实行的是金本位制，美元的价值和黄金挂钩。美国没有那么多的黄金，自然就发行不了那么多的货币。
货币制度是资本主义100多年都未化解的经济危机的死结。政府扩大公共开支后，暂时做到了投资等于消费。但是，这个不是市场经济的正规打法，属于无心插柳之举。它的缺陷在于，政府投资的利益不能进入老百姓的口袋，不能很好地体现价格对资源的导向作用。
政府的投资能化解经济的危机，又能让政府拿钱干事业，自然让后来的各国政府乐此不疲。然而，当政府投资，让投资比消费更大的时候，消费过剩就不是问题了，投资过剩才是问题。
投资端：政府的投资增加100万；消费端：应该增加100万的劳动力就业。现实中，政府的投资都是公益事业，无法带动同等价值的劳动力就业。就算是能带动同等价值的劳动力就业，这种公益事业，也不能直接创造价值，投资依然要大于消费。
这种情况下，能提高消费比例的，就是房价。注意是房价，不是房子。你盖了一大堆房子，投资虽然增长了，但是房价没有涨，消费比例不可能提高。
基于上述原理：政府投资要增长，房价就要增长。只有房价增长，投资才能增长。要让房价增长，央行就要多发行M0，并且要把这个多发行的M0借给老百姓。为了让老百姓放心地借钱买房，房贷的利率还必须要低。
经济形势一派大好，政府才要投资干大事。明明是你自己要干大事，你却打压你自己的房价。房价低了，投资就做不大。要么你减少你的政府投资，要么你减少你的企业投资。二者必居其一。
日本政府提高利率，控制M0，分明就是自断经脉。最终，日本经济一泻千里。等到日本政府后悔了，再想降低利率的时候，才发现这一招居然不好使了。经济不景气，生活都成问题，谁还愿意拿钱买房子呢？老天给了日本机会，可是日本不中用啊！
9、对策和建议
上策：直击经济现象的最底层，探索它的物理规则，让物理规则决定整个社会投资和消费的最佳比例，排除一切制度因素的影响。
中策：不改变制度，只改良平衡机制，减少政府投资，增加民间投资，尽可能按市场经济的规矩办事。
下策：不改变制度，不改良机制，只调整政策。核心观点：基础货币的发行要和CPI脱钩，M0的发行量要控制在GDP的12分之1左右，要用房价对冲政府投资。
【文/叶风尘，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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